西伯利亚老农(兔子小千)

专业在冰冻区产量,脑洞奇葩,如同黑洞。

【底特律:化生为人】<侵蚀/蜕变>小说本初宣

《侵蚀/蜕变》这篇的故事已经接近了尾声,结局会一次放出。

然后会增加一些番外和小段子出一个本。

小说本

CP:康汉、塞马

本子尺寸:大32K,页数:110P+(估计会爆很多)

价格:未定

可能有逗比特典小本,比如兔熊汉、鲨鱼汉海豚康等等。目前酝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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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特律:化生为人】侵蚀/蜕变24(康汉)

       被传送入系统的信息,第一个画面便是直扎入系统的触目惊心。在车灯的照耀下,铺满了白雪的地面上,红色和蓝色的血液铺散开来。那强烈的色彩对比,让画面显得热烈却又充满了绝望。

       紧接着,画面摇晃了起来,应该是克洛伊跳下了车,并向前奔跑着。

       『救救他!请让他活下去!』那个浸泡在自己和人类的血液中,各个部件都受损严重的仿生人,在不断地机械重复着。而那个被他紧紧地拽住手的人类已经进入了衰竭的终末式呼吸。

       『不惜一切代价都要救吗?』画面的一角里出现了卡姆斯基匆忙赶来的身影,他一边蹲下检查仿生人的情况,一边问。『只有一种方法可以尝试让他暂时活下来,可我不能保证能成功。即使成功了,也不能保证他能“一直活下去”。如果他不愿意,依旧可以寻死,你明白吗?』

       『无论如何,都请救他!』躯干和四肢都无法动弹的RK800,勉强地转动了一下脖子,看向卡姆斯基。

       『把模拟循环设备拿来。』他指挥随后而来的另一个克洛伊回厢式货车上取设备,同时示意记录着这个画面的那个开始救人。『你来动手,只保留脑部供血循环,其他相关的直接夹闭。』

       『不通过设备代替心脏,建立整个躯体循环吗?』克洛伊有点惊讶于卡姆斯基直接放弃了眼前人类的整个身躯,而仅仅着眼于保持其脑细胞的存活。

       『他在大量失血,要支撑整个躯体这点液体量根本不够,脑子能活着就已经不错了。』随着话音落下,另外两个克洛伊也已经推着设备和担架车赶来帮忙了。

       之后是大约一分钟的,对人类来说可谓是“残杀”、“解剖”的可怕画面,鲜红的液体沾湿了克洛伊的手和雪白的裙子,有不少还飞溅到了其中一个的金色发丝上。但就卡姆斯基的表情来看,这次“临时手术”还算是顺利。『别担心,在这样的创伤下,既是直接划开肉体,连接血管和体外循环机器,也不会有任何痛觉的。』他在说,不知是在安慰谁,是那个视觉设备已经损伤,几乎看不到的RK800,还是那个拿着手术刀的克洛伊。

       RK900跳过一段并没有什么关键信息的路途画面,查看了他们来到实验室之后的记录。

       特殊的手术室里已经有几个医生打扮的成员在等待了,当重伤“濒死”的人类被推入这个白色的堆满了各种仪器的小屋中时,另一辆载着几乎报废的仿生人的推车则进入了隔壁另一个房间,似乎是准备同时对RK800进行维修的样子。但RK900无法得知过程,因为录下这段影像的克洛伊进入了推入人类的手术室里。

       之后大约半小时的时间里,神经外科医生在绝对无菌的操作箱里,将人类的大脑完全暴露,然后在各种功能区上插入电极,连接上不同的仪器。

       不一会儿,其中一名医生抬起手向克洛伊示意,而克洛伊似乎又通过两个房间之间透明的玻璃窗,向呆在隔壁的卡姆斯基点了点头。几秒间,大约有五台仪器的运作灯被同时点亮了。其中三个屏幕上显示出了不同的波形。

       『能听见吗?』一个手术医生对着佩戴在头上的耳麦说。

       但下一刻,回答他的不是任何人,不是其他医生、克洛伊,也不是隔壁的卡姆斯基。『Jesus!还好我还没有聋!』那个声音很轻,似乎很虚弱,也可能只是播音设备的音量被调整到了很低。『好的,看来我也没有哑,好像能听见我自己的说话声,虽然有点奇怪。』

       三秒后,那个声音又紧张地响起来。『等等,我这是瞎了吗?我什么也看不见!』

       『安德森先生,你的脑子里有不少血块,还有一些创伤。可能会影响你的身体机能。我们会逐步把它们清除,你会一点点恢复的,请不要心急。』一边的医生睁眼说瞎话,安慰着只剩下一个脑子的病患。而同时地,被分离后的“死亡躯体”已经被推离了房间。RK900猜测,接下来会对躯体进行各种测量,以保证制作的仿生人体能尽可能地还原伤者原本的模样。

       『反正急也没有用,不是吗?我现在需要干嘛?』那个声音又回答。

       读着视频的RK900有点想笑。透过这个声音和语调,他都能想象出对方如果有躯体的话,一定是在翻着白眼的样子。

       『为了确定脑功能区的状况,我们需要你保持清醒。好吗?』特洛伊向一台似乎是收取声音,模拟耳道和听神经传导的设备走近过去。

       『我现在清醒的很。只是眼前一片黑暗,还有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声音听起来有点丧气。『是麻醉的作用吗?还是我他妈的瘫痪了?』

       『麻醉和血块都会导致这样,这并不意味着你一定会瘫痪。一会儿我们会一点点清除血块,然后会让你尝试着动某部分肢体,或者感觉。你根据要求做,不要心急,如果不能运动或者感觉,就告诉我。』医生一边调整着两根电极的位置,一边说。

       『好吧。』那声音夹杂着叹息。

       『为了确定脑记忆区损伤的情况,能和我聊聊你以前的事吗?你还记得些什么?』

       『我和康纳这混蛋小子一起从天台上掉下来?』汉克用了一个问句。RK900不知道,他究竟是不确定医生让他回忆的是否是事发的记忆,又或者是不确定是否应该为康纳掩饰他将自己推下来的事实。

       『好的,你还记得坠落前一刻的事。那么再过去呢?资料写你是个警察,不如和我聊聊之前你办过的案子?』医生追问道。

       『都是些异常仿生人的案子。什么遭到迫害防卫过度导致的杀人啦,不希望被继续奴役直接跑路啦。没什么意思。』汉克的声音顿了顿,然后继续说着,『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他们。其实仿生人也挺可怜的。如果他们没有自我意识,只是一部机器,那怎样都没所谓。可是现在他们和我们一样了,我觉得除了外面那层硬皮以外,他们与人类又有什么差异呢?』

       『听起来你挺喜欢仿生人的。』医生的嗓音里带着笑意。

       而汉克只是哼了声。

       『那在出现异常仿生人之前呢。你办些什么案子?』在显示大量信息传输中的仪器高速运转了大约三分钟后,医生再次开口问。

       『大多是凶杀和抢劫。你不会想听的,都是些显示人类丑陋一面的东西,贪欲、妒忌、不当的怒火和自暴自弃。』

       『这样的案子很多吗?你很忙?』

       克洛伊在他们对话的时候,始终紧盯着最大一台设备上运行的指示界面。上面的一些图像和数据,RK900曾在卡尔·曼费德的意识移植过程录像中看到过。

       『忙,忙到几乎奔溃。有的时候会想,干脆眼睛一闭,就能和这个堕落的世界说再见了。』汉克的语调与他资料里的一样颓废。

       『你认为仿生人就不会有人类这些糟糕的部分,是吗?』

       『不,当然有,只是他们才觉醒,大多还比较单纯,就像人类的婴儿。而一旦变成人类,就会变得和人类一样充满矛盾、恶意这些不良情绪。』汉克的话语中夹杂着不满的哼哼。

       『这让你失望了吗?』医生笑起来。

       『还行吧。世界永远是有两面的,不是吗?』

       『是啊,也许有很多不如意,但是活着总比死了好。』医生暗示着。在这种时候,激发伤者的求生本能有时比高超的医术更重要。

       然而这一回,汉克并没有立刻回答他。他更像是在思考,斟酌着这夺走了他一切幸福的世界,是否值得留下,在痛苦中继续活下去。

       通过克洛伊的视线,RK900能够看到对面的房间里,卡姆斯基那异常惊讶以及失落的表情。

       『请您一定要记得,这个世界一定有需要您的人在等。』克洛伊用最温柔的语调说。然后她合上眼睛,与隔壁的另一个克洛伊共享了彼此的信息。

       她听到,卡姆斯基用疲乏到极致,又失望到极致的口吻说着。『和阿曼达那时候一样。又出现了。数据已经显示读取100%,可是仿生的脑设备对于外界刺激却没有任何反应。』他抱着头,不断地在房间里转着圈。『就好像我只不过是从他的大脑里复制了一段数据,却没有抓住他的意识,他的灵魂!他会变成第二个阿曼达,一个由数据伪造的虚拟形象空壳。』

       RK900理解当时的卡姆斯基将会是多么绝望,因为他将仿生人的未来,他的整个事业、研究前景以及他自己的人生都压在了这第二个案例上。显然仅有曼费德一个存活的成功案例是不够的,总统在看了唯一的样本和证据后,作出的只不过是暂缓毁掉所有仿生人的进程而已。他需要至少另一个成功者来证明意识移植的“可重复性”,而他在这个机遇下偶尔得到的这个名为“汉克·安德森”样本,他的移植失败则很可能会毁了一切。不,应该说必然会毁了一切。

       『为什么?究竟有什么不一样。』仿生人之父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样,逼迫自己思考着“安德森”与“曼费德”之间的差异。

       他脑还没有死亡,还有机会。在默默地叨念了几次后,他打开直接呼叫医生的耳麦,告诉对方先暂时中止移植,保存好脑部,并持续保持脑部对外的听觉和语言。“让他感觉自己依旧活着”这是卡姆斯基当时所用的语言。他知道,一旦安德森知道自己必死无疑,那就真的“必败无疑”了。

       于是之后的十小时里,连带着人工血液循环的独立脑部被安置在了特殊的无菌隔间里,外部的声音则调整为模拟监护病房的状态。时不时地,医生会与他进行交谈,告诉他脑部淤血清除不是很顺利,需要等脏器功能稳定后进行二次手术,才能恢复肢体知觉和视力。

       在这段争取来的最后时间里,在脑细胞因为人工难以模拟与体内完全相同的环境而开始大量凋亡之前,卡姆斯基与他的助手克洛伊们则反复地观看了卡尔成功移植的录像全过程。

       其实卡尔的移植也并非一帆风顺。其实所谓意识移植,也不过就是用电子激发脑后,读取其中记载信息的区域,然后按同样的信息,在不同于人脑生物载体的硅基芯片载体上写入罢了,就好像把光盘里的东西导入到移动硬盘中。但从理论上来说,这也仅仅是信息载入,却无法获得同样的意识。卡姆斯基之所以认为这样就可以移植灵魂,是基于他坚信的灵魂“电子”说,即人的灵魂是由带有信号的电子组成的电子云,而脑部信息移动时的电子移动,正是可以将灵魂从一个载体转移到另一个载体的有效方式。

       虽然在阿曼达之后,有几个绝症濒死的志愿者加入意识移植计划,并成功地被“移动”到了仿生人的“电子主脑”中,证实了这种方法的确能人脑的记忆、个性、习惯等保存下来,但随着他们之后很快地自杀了,卡姆斯基几乎没有得到任何的有用经验。

       『这些移植暂时成功的人与阿曼达又有什么不同呢?』卡姆斯基问克洛伊。这不仅仅是希望对方能帮助她思考各种可能,更是对于因为读取了实验者其中之一的记忆后,也变得同样有自毁倾向的克洛伊本身的发问。

       『他们得了绝症,但他们依旧想活下去,无论是尝试什么样的方法,而您的导师却希望顺其自然地结束生命。我觉得这就是成功与失败间的差异。』克洛伊突然说。『还记得吗?卡尔先生之前也与这次一样,即使数据复制超过了80%,对于呼唤依旧没有意识反应。而之前对于意识移植实验的请求,他的回答是“死亡也是人类必须经历的过程”,即使他出于对您的友情和支持同意了参与实验,但他当时内心是希望自然地死亡的。』

       卡姆斯基的眼睛一瞬间被点亮了起来,他看着克洛伊,仿佛那就是他的智慧女神。

       『那时候实验室打开的电台广播里突然插播了一条新闻。』克洛伊继续说着,『而里面播放了要求平权的异常仿生人首领的讲话。』

       『马库斯。那是卡尔突然有了想要活下去念头的原因,那也是他的意识最终能够移植成功的原因。』卡姆斯基大叫起来,『所以我要验证这个推断,证实我的方法能够成功并不是偶然。而如果想要让安德森警探的案例也同样获得成功,我需要给他一个能促使他活下去的理由。』

       『可是他的家人……他载着儿子出行的车因为遭到了曾经抓捕过的毒贩的故意撞击,加上雪天路面结冰,而导致了严重的事故,他的儿子不幸身故,而他的妻子因为无法接受,离他而去。他之后一直酗酒,并有严重的抑郁和自杀倾向。还有什么能让他“不顾一切代价”也要活下去呢?』另一个克洛伊的脸上流露出忧伤和同情。

       『不,还有康纳。』与助手们的悲观不同,卡姆斯基却又突然显现出了无比的信心。『给我配件和工具,让我先把康纳损坏的基础运行设备修理好,让他能说话,能听见。接下来就全靠他了。』

       『可是即使能移植成功,也很难让他不像那些绝症患者一样最后依旧选择了死亡。他一旦知道自己……』克洛伊没有说完,仿生人之父就兴奋地打断了她。

       『他不会知道。你瞧,那些渴望逃避死亡的人最后还是接受了死亡,是因为他们无法接受自己的转变。但其实去掉那些高端的附加功能,生物机体和仿生机体的神经-运动/感觉反馈方式其实几乎无法分辨。安德森在手术台上,也没有觉得自己的发声和听觉有什么不正常啊?所以他不会知道的。』

       『所以打算彻底对他本人隐瞒?』之前看见的一个医生从门口探进头来问。

       『告诉他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比如某段骨骼、某个关节、一两个脏器用了医疗辅助人工材料和器官替代。这样就算以后感觉有什么异常,也不会怀疑的。』卡姆斯基耸耸肩,看起来他深知人类谎言的诀窍和奥秘——说一部分的事实,而另一部分隐瞒,永远比直接说假话来得高明。

 

       RK900将影像又往后快进了一会儿,跳到第二次手术。

       出乎他意料的。这一次卡姆斯基没有直接再次尝试意识移植,而是让医生直接将仿生人的肢体、器官通过设备和导线、电极,与人类的大脑进行连接。然后在大脑清醒的情况下,嘱咐患者进行小幅的肢体运动和感觉,犹如将人类的脑装在了仿生人的躯壳里,并完成了仿生人的初次协调和感觉调整。

       就这样,一个人类的大脑与仿生人的躯体的怪异组合躺在了为脊柱受伤病人专门定制的,完全限制行动的病床上。汉克哪里都不能动,只能撑大着其实是塑料的眼皮,看着天花板上的电视屏幕演着无聊的狗血剧。等待下一场治疗。

       期间卡姆斯基通过带着口罩,穿着护士服的克洛伊,又对这个“不幸的病人”做了进一步的评估。结论是“适应良好”,万事皆备,只欠东风。

       于是,在经历了24小时后,第二次意识移植开始了。

       在使用程序“麻醉”后,医生重新断开了脑与仿生体的连接,将仿生体送到一墙之隔的另一个实验室,连接上已经重新清空信息的仿生大脑。而人类大脑则再次连接上原来的设备,并叫醒患者后,重新开始了同样的记忆信息复制。但这一次,医生的聊天内容更加深入到了汉克的内心深处。

       这是卡姆斯基的指示——在绝望中发现的最后希望,总能让人忍不住紧紧抓住。

       『再说说之前吧。听说你是因为工作原因才导致家人的不幸,所以你一直在酗酒?』当医生在持续的闲聊中终于提及了安德森的痛处时,仪器上的波纹一下子变得混乱起来,而移植意识的数据读取也顿时自动停了下来。

       医生的表情明显地紧张,甚至有些恐惧起来。他慌张地向着隔壁屋子的卡姆斯基挥手示意。RK900意识到他一定是认为大脑的主人即将真正死亡了。

       『无论如何,那都不该算是你的错误。』这时候,克洛伊突然出声,『我不认为是你的错误,康纳也必然不会认为是你的错误。每一个人,即使是你的妻子也不会真的认为那是你的错误,她只是需要宣泄她的情绪。你很好地履行了你的职责,保护了更多的人。只是其中有一小部分的人,不值得你保护。』

       当她提到康纳的时候,那些数据流又重新动起来,当她说完所有的话,一切又回到了之前的样子。紊乱的波纹逐渐地平复,就好像大脑的主人被安慰后慢慢平静的心情。

       『康纳,他怎么样了?』询问的声音又突然从大脑通过电子设备传送而出。

       『他的躯体受到了严重的损坏,需要更换近87%的部件。但他还好,还活着,像你一样劫后余生。』卡姆斯基的嗓音从两间手术室之间的通话设备里传来。『你想听听他的声音吗?不过他的发声部件还没有完全修复,可能稍微有点断断续续的。』

       一秒后,从影像里能够听见微弱而遥远的很难识别的呼唤声。

       『康纳?是你吗?』仅存的大脑通过设备发出了焦急的询问。『你还好吗?我现在看不太清。』

       『副队长!』呼唤的声音似乎清晰了一些,隐约地可以勉强辨识出来,那的确是属于康纳的独特嗓音。

       『康纳!』安德森叫了第二声,但对方的回答依旧显得很模糊。

       『康纳,你在哪里?』下意识地,汉克想要循着声音的源头,去寻找康纳的位置。

       那一瞬间,两个房间之间的数据连接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波峰,可仪器上却没有显示任何内容。像是有一个庞大的空信号被从安置着人脑的手术室,传送到了隔壁安置着仿生躯体以及尚未完全修复的RK800的实验室。

       影像又一次被切换到隔壁克洛伊的共享视点上。而RK900能够清晰地听到康纳带着呜咽的呼唤声。『汉克,汉克!我在这里!别离开我!』

       实验室的机械台面上,尚未安装上表层的仿生皮肤模拟层的机械体动了动,但由于限制装置,那个头部艰难地抬起些许的“人”依旧无法看见自己任何部分的躯体。但他的视觉似乎已经在回复了,他认出了被安放在角落的下半身躯残破的RK800。

       『老天!你不疼吗?』他开口问。

       RK800用力地摇着头,并抓紧了被捆在试验台上的那个 “新安德森”的手,虽然目前那其实还尚不能称之为完美的人类手掌。『我已经关闭了痛觉感受,没问题的。』他带着浓浓的哭泣的鼻音说,『我以为你死了。再也见不到你了。』而在安德森还没有反应过来时,RK800又开始哭了。

       『快打住!』安德森的声音里多了一份无奈,也许还有一些同情或者别的什么,『我还没死呢,虽然感觉快散架了。』从站着的克洛伊的角度,这次能看见他翻了一个显而易见的白眼。『你还是先关心一下你自己吧,看上去彻底破破烂烂了。真的能修好,没什么后遗症吗?』

       RK800再次摇头,并用更大的力量抓住那个人的手。

       『额……』安德森哼了一下,看起来是感觉到了被过度抓握带来的疼痛。『轻点儿,我可不像你是铁的。指骨都要被你按碎了。』

       RK800放松了手,却始终不愿意把手挪开。他什么也不说,只是哭。

       『我不会离开的好吗?我现在动不了,哪里都不会去。你可以放心。上帝啊,谁来把他治一治。』也许是安德森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倒霉的差点死掉的重病人,却要反过来安慰把自己推下去的罪魁祸首,语调里尽是无奈和叹息。但还是能听出那么一线的关怀来。

       十秒后,RK900关闭了整个视频。

       『你得出了什么结论?』卡姆斯基抬起下巴,看着这个任何事都要一探究竟的仿生人。

       『你是个相当高明的骗子。』RK900眨了眨眼说。

       『还有呢?』

       『人类的意识——灵魂能够像电子信息一样转移的话……』RK900拖长了语调,仿佛在思考一个很深奥的问题。

       『没错,这意味着有自我意识的仿生人也有灵魂。』卡姆斯基笑着接上。

       可RK900想要给出的或许并非是同样的答案。『这意味着任何能够记录信号的载体都能够附有灵魂。网络、电脑、黑胶唱片,甚至是有纹路的盘子都可以,只不过他们没有发声系统,所以无法发出声音让人察觉罢了。想象一下,环境的四周到处都有灵魂,还是挺震撼的。』他平静地说。

       一瞬间,卡姆斯基觉得,RK900的这个脑洞和思考回路,简直与盖文有九分相似。他祈祷盖文不会认识这么一个能整日都把他吓不停的仿生人,不然他的电话就会整日都响不停了。

                                                               TBC

【底特律:化生为人】侵蚀/蜕变23

       那一整天,盖文到处都碰了一鼻子灰。也许是他平时太过高傲又喜欢故意挑刺,本就招人嫌,也可能是他对仿生人的极端恶言,让想要端正警察在公众,尤其是媒体眼前的形象,从而更好地保住饭碗的人,必须与他划清界限,更可能是大多数的人因为他今天不理智的反医保发言,觉得他脑子有问题。

       于是在打发走了一堆没事找事的纠纷者后,他坐在了自己的办公桌前,开始了冷静思考。但他思考的并不是为自己的不当行为和言论而作出反省,而是一心钻研起了那个雪夜的案发现场。他决心要找到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以及在汉克·安德森至少是“濒死复生”的过程里,还有多少可怕的秘密,才导致他本人避而不提,而那个该死的仿生人会企图用眼神杀死所有可能会提到这个话题的人。

       从十楼的天台坠落,这这一点已经被当场的物证和汉克本人所证实,而依据对当时附近的环境勘测,天台坠落的起始处与地面血迹处,没有任何其他东西可以遮挡或者作为缓冲。盖文仔细观看了当时拍摄下的地面血迹照片,喷溅状的血痕显示当时汉克很可能存在开放性骨折和动脉破裂,通过血泊大小看,当时他的失血速度极快,预计在三到四分钟内就可能达到失血性休克的程度。

       盖文虽然不是医生,但作为一名刑警,还是具有一定的法医学常识。通常像这种大出血的事故伤者或者被害人,即使当场由救护车在5分钟内送达医院进行急救,生还率也非常低。更不要说是在一个局势混乱,又下着大雪的夜晚了。路上除了飞速试过的军车外,几乎就不会有人开车从附近通过,更不要说能恰巧看见事发后,立刻作出正确的止血和急救并送医的措施了。

       盖文以警方的名义向急救中心查询过当晚的救护车出车记录,当时根本没有一辆派往那个事故现场附近的,也没有接到类似的高坠救护请求。而调阅当晚大楼门口大道的监控,得到的却是一段平静到什么都没有的录像画面。

       起初盖文并没有怀疑,而是按影像证据推断当时并没有任何车辆经过。但当他此刻再一次查看这段影像时,一个之前并未注意到的盲点,在他的脑子里猛然闪了闪。——有人伪造了监控录像。

       虽然是一样空无一人的雪夜街道。但自从仿生人抗议大队与军方展开对峙后,维持治安的警方巡逻车就开始陆陆续续地在全城各处展开巡查,警车会打开扩音器,播放录制好的宣传音频,让居民交出家里的仿生人,以及不要外出,不要收留任何陌生人。随着巡逻车的巡回,广播声会因为距离变化而变轻,但无论如何当时的视频里不应该完全没有广播的声音。

       于是事实很明显了,无论坠楼的汉克是否死亡,一同坠楼的仿生人是否已经报废,都有人驾驶车辆将现场的汉克和仿生人残骸运走,并修改了监控录像。要运走人还算容易,但要黑入属于警局的路面监控系统却并非那么简单。加上远处路口未被改动的正常监控录像,显示的事发左右时间驶过的车牌,答案就直接锁定了一个人——伊利亚·卡姆斯基。

       盖文像疯了一样拍案而起,然后不断地拨打卡姆斯基的电话,可响起的却始终是无人接听的提示音。过了大约半小时,当他终于开始略微冷静下来的时候,他的手机语音信箱里收到了一条留言。

       『你知道的吧,人的面部和大脑并不是共用同一条血液循环,从理论上来说,就算是能够将整个头部离体,剥离了心脏的头颅要存活也需要至少两个不同的体外循环机。所以人不可能单活一个头的。』语音里是卡姆斯基无奈又真诚的回答。

       『好吧……』盖文发出沮丧的自言自语,但同时,他又深感到松了一口气。也许真的是他自己想太多了,汉克也许并没有伤到他想的那么严重。而仿生人不过就是一群企图模仿人类的机器,即使运算比人类强大千倍,依然与人类一样每日重复着愚蠢的工作和休息,看似他们有能力像神一样统治人类,但其实拥有统治野心却已经没有统治仿生人们的能力的,也只有人类而已。

       『真是悲哀啊……』这个既恐惧着永生的怪物,又因为恐惧自身的死亡,而羡慕着怪物的,双重矛盾的人类仰天叹着气。就像是汉克说的,如果他快要死了,为了他所谓的“与怪物彻底划清界限”的信念,真的能够拒绝“生”的机会,选择直面死亡吗?

       变成怪物而活下去,坚持以完整人类的模样死去。永远不是一个难以选择的问题。卡在盖文选择前者之间的困难,不过是他恐惧着那个变化了的结果将不再是自己罢了。所以他才无理由地讨厌那些带着生化假肢的人,讨厌那些仿生的怪物们。

       『我他妈的就是胡思乱想、无理任性,怎么样了?!』盖文最终发送了一句破口大骂的语音回复,结束了他自己复杂到混乱的思考。

 

       『所以你用一个事实欺骗了他?』RK900歪着头,看向收到语音后明显忍不住笑的卡姆斯基。

       『我说的是事实,没有一点掺假,怎么叫欺骗他呢?』而仿生人之父摊开手回复。『我很真诚的,只会隐瞒,不会说谎。』

       但仿生人依旧投去了质疑的眼神,『你从来没有欺骗过谁吗?』他的手指褪去了仿真皮肤层,直接接触到了卡姆斯基平时常用的便携平板电脑上。『我一直在思考,曼费德和安德森,他们真的是移植成功了吗?又或是你只是制造了一个非常相像的,拥有一部分记忆信息的“仿冒品”,去欺骗RK200和RK800,欺骗掌握权势的总统、议会成员以及其他求永生的人类。』他眨了眨眼睛,LED环变成了黄色,提示他正在读取卡姆斯基电脑中的海量信息。『有所求者总是盲目的,无论是不是人类。总统他们想要通过这个方法获得长生,所以他们愿意相信;而RK200和RK800希望他们所爱的人类还活着,所以他们选择相信。』

       『所以你不相信。不相信肉体消失后,意识能够转移,能够继续存在。哪怕仿生人的系统意识可以在躯壳间随意转移。』卡姆斯基用玩味的表情看着自己的杰作,这个最好奇,最喜欢思考,并敢于提问和质疑的仿生人。

       『老实说,当我在卡尔那里获得成功的时候,我也怀疑过。也思考过,如果一个意识在转移的过程中复制了两份,那究竟哪个才是原来那个人,这些古怪的问题。直到我在那个警察那里获得了验证。』他向门口一个克洛伊招手,示意她过来身边。『那时候,我也很吃惊。毕竟比起卡尔那原本就安排好的移植实验,安德森警官的事完全是意外所得,而且是惊人的所得。人真的有灵魂,而这灵魂与仿生人一样,是一种信号流体。所以我们本质上是一样的,令人惊讶,不是吗?』

       『克洛伊会与你分享当时的记忆信息,你看完后就会明白。究竟是什么让那些并不傻的人愿意相信,并在一周后正式批复了仿生人所有权益保障的法律文书。』他向克洛伊点点头,然后看着那个美丽的仿生人微笑着对RK900伸出手。

       『所以他们不是看了曼费德先生移植过程的记录,完全承认了仿生人;而是因为安德森警官的案例,让他们相信了自己渴望的未来。可是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呢?你在安德森警官的身上花了一个星期,看起来并不仅仅是花费在了重塑完全一模一样的躯体上。』放下已经被完全解读过的平板电脑,RK900说,仿佛是在为自己的思考做一个总结。接着他握住了克洛伊的手臂。一刹那间,黄色的灯光变成了红色。

                                                            TBC

【底特律:化生为人】侵蚀/蜕变22(康汉)

注意:以下有对人物关系的新设定,请自行避雷。

        2038年11月25日,8时05分。

        盖文在踏入办公室大门的一瞬间,看到了一反常态没有迟到,并且还心情很好地正在认真查阅文件的汉克·安德森时,就意识到了事态的不妙。他作为警察的第六感警铃正在不断地哔哔作响,提醒他有什么阴谋和可怖的结局正在这看起来阳光明媚的场景背后风起云涌。

        作为一名真实经历了各种风雨,见过各种阶层社会的男人,盖文虽然不讨人喜欢,可作为底特律警署神探第二也算是名至实归。他深深地明白,这世界上大多的事都不可能就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简单。好比一个身患绝症、虚弱无力的人,有一天突然从精神到肉体都感觉好起来了,只看到表面的人会认为这个人战胜了病痛,正在好转,但事实却正好相反,这种“反常的好转”恰恰意味着事实这个人即将离世。

        同理推到安德森这个“心快死了”的人身上,突然改善也必然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甚至是可能带来巨大不良影响的事件正在发生。当然,这并不是说盖文真的希望这个自杀倾向严重的重度抑郁老头去死,又或者说不希望看到他有所改变。但是盖文非常恐惧这种改变背后的东西,你懂的,就像是那种藏在你所看不到的地方,不断散发着黏糊糊气息的,正在操纵着“好起来”的人的可怕怪物。

        恐怖童话里经常会有这样的场景,比如一个阴郁的不友好的孩子,破天荒地要求加入平时他讨厌的孩子团体,其实并不是因为他想要朋友,而是他被家里的怪物附身操纵了。最后,怪物吃掉了其他在场的孩子,又钻回了怪孩子的背后,等待着下一群无知的牺牲品。

        “你知道那些人工智能设备,一直都在背后悄悄窥视着你吗?”

        当尚是青少年的盖文,从一个远方堂叔那里听到这个故事后,他的整个人生就彻底改变了。他开始讨厌那个散发着“阴谋气息”的堂叔,也厌恶他所创作的那些看起来是让人的生活变得更美好的“怪物”。

        这就是盖文憎恨仿生人的原因,是他宁愿累的要死,回家后还要自己清理家中的垃圾和灰尘,也不愿意让一个家政型仿生人踏入家门的原因。

        而他曾经的导师和搭档,那个与他一样排斥仿生人的汉克·安德森,现在却被那个怪物缠上了身。并且用那种看上去“变得更好”的模样,吸引着周围一群又一群愚蠢的普通人,让他们放松警惕,开始转而赞赏起仿生人,甚至期望自己也能被那披着人皮的怪物们所青睐。瞧瞧克里斯,在被仿生人拯救了两次后,现在的眼神中充满了那种即仰慕又羡慕的神情。

        汉克啊汉克,别人就算了,为什么洞察力在我之上的你,也落入了这种舒心生活的低级陷阱里了?非但成了支持怪物的愚蠢一份子,还成为了怪物的帮凶。盖文在心里呼喊着。

        他还记得那个童话故事还有一个更加黑暗的后续,当怪物吃掉了小镇上所有的孩子以后,对着仅存的那个一直背着它,被它附身的阴郁孩子说,“一起来吧,加入我们,然后我们去到其他的镇子”。被怪物“朋友”引诱的孩子,一次次吃下了怪物拿来的人类心脏,渐渐也变成了怪物。看着绘本上那个黑色人影张开异常的血盆大口,冷汗遍布了盖文的全身。而现在,汉克正在变成这个孩子,就因为所谓的“感情”。

        愤愤地腹诽着的盖文,抬起头对着怒骂其不争的对象撇去,看见的却是端着咖啡站在汉克身后的RK800,那一汪几乎溢满了蜂蜜的深情眼神。

        『去他妈的感情!』盖文忍不住骂出声来。他了解汉克,感情正是他的死穴,是可以从精神上把他绑得死死的坚实锁链。当年,那个平凡的女人就是那样成为了他的妻子。如果再加上肉体关系,那最终会把保守汉克彻底变成一条忠实到不可动摇的看门狗,守卫着哪怕是地狱的大门。

        说什么对这个世界绝望了而心生死意,说白了只是对自己未来的幸福绝望了而希望逃避罢了。盖文在心底嘲笑,他在警校时可是心理学高分毕业的,他能看穿大多数的人类疑犯,当然也能看穿那个其实万分单纯的搭档汉克。

        盖文原本以为,没有什么能够填充入汉克心中缺失的重要位置了,这个男人大概会就这样颓废下去,在警局混日子,直到他的才能所带来的成果无法抵消他的过错时,被赶出去,然后在公寓里醉酒猝死。但他没有料到,一个可怕的怪物乘虚而入,渐渐地控制了汉克的整个人,一点点地吞噬他的意志,甚至可能是肉体。

        没错,汉克很可能已经开始异变了。在桌子底下,盖文恐惧地握紧了拳头。他还记得那个雪夜的凄惨现场,作为一个人类的汉克,怎么可能在受到那样的外伤后还活着?

        『又在想着嘲笑什么人?』就在盖文陷入沉思的时候,那个现实版恐怖童话里的当事人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妒忌并不能让你升职或得到好评,还是稍微表现的别那么欠揍试试,可能还有点效果。』汉克咧嘴笑着,怼他,并把一叠大约三四张钉在一起的纸塞到他的鼻子底下。『上面发下来的医疗保险文件,签一下吧。就剩你了。』

        『你什么时候被贬到管理文书工作了。』被称嫉妒而被激怒的盖文,下意识地损了回去。然后才姗姗地翻开那一堆繁琐的纸,查看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

        『没想到上面愿意花那么多钱给我们买特种医疗保险。』一边,克里斯那随时冒着傻气的嗓音响了起来。『只要是在工作中或者与工作相关的原因导致的重伤,需要移植器官或义肢、组织的,所有仿生移植物的费用都将由政府支付。听说那个生产这些医疗耗材的公司也属于模控生命集团,这下差点破产的模控生命倒是又有了转机呢。』

        『什么?!』听到文件内容的盖文大叫着跳了起来,『这个文件是为了同意他们可以随便挖走我们的器官和肢体?然后用可怕的机械来替代?』他像是个第一次听说器官移植的中世纪人一样,惊恐地嚷嚷。

        『是同意在紧急状况下的救助手术,材料还是免费的。』克里斯像看傻子一样看向盖文,『你知道一个仿生假肢要多少钱吗?不要说心脏或者神经系统的移植物了。如果早一点有这个文件,好多重伤的一线警察就不会因为支付不起而只能瘫在床上,甚至是死掉了。』

        『所以你授权他们,可以把你拆开做成机械战警?』盖文看起来快要扑上去了。

        『什么是机械战警?』从汉克背后伸出的仿生脑袋,在某个角度看来,仿佛是从人类的颈侧猛然长出来的,并且还用极低的音量在人类的耳边窃窃私语。

        『一个古老的电影,说一个人类在重伤后整个躯体都被改造成了机械,只剩下了一个脑袋。』而人类也报以低语的交流。

        『傻了,你们真的全都傻了。全都中了仿生人的邪了。』盖文发出几乎说是要哭泣的大吼,『尤其是你,安德森!原来那个迟到早退暴躁又抑郁,最憎恨冷冰冰的机器怪物的你到哪里去了?!说实话!那天以后,你是不是已经被变成了和他们一样的怪物了?!』他用巨大的嗓门掩饰着自己的惊恐问,然后不出所料地,在那仿生怪物刹那变得凶狠、杀意尽露的眼神中倒退了几步,却因为被凳脚绊到而摔倒在地。

        『你他妈恐怖电影看太多了,还没醒呢?』汉克翻了个白眼,伸出手想要拉他起来,但被慌忙地避开了。

        用力地从嘴里发出“啧”的一声,汉克决定随这脑瓜里一直充斥了怪想法的家伙去。『算了,签不签都是你的自由,并没有强制警员接受福利保险的规定。』他叹了叹,『不过你这是要发布,如果重伤,将拒绝采用任何人工辅助医疗器械救治的意思吗?为了表示对仿生人的排斥,要放弃自己的治疗等死?我还以为你挺在意你的小命呢。』

        『谁……谁说要放弃治疗等死了?!』不出所料地,对气到结巴着反驳。

        汉克哼笑了声,耸耸肩,把被盖文丢开的文件又放回了他的桌上。『那你再考虑考虑吧。』然后无视了盖文那种既恼羞又恐惧的表情,走回了自己的位置去。

        『李德警官他好像讨厌仿生人到出现精神过敏了。』而邪恶的仿生人,则完全不顾盖文射来的仇视眼神和其他人望向他们的八卦视线,对着汉克作出了一个俏皮的眨眼示意,并在汉克的微笑中,笑得仿佛是系统里泡满了蜜糖。

        盖文突然地又意识到另外一件事。

        他想起之前在网路上看到的网友“生活技术”贴,关于那些真实的弯到宇宙的GAY的表现。据那位资深网友说,与大众的认知不同,那种绝对单向的GAY,喜好的根本不是那种体型纤细又或者身材好到全是肌肉的类型,也不是面容清秀又或者打扮得体的“公众型男”,他们喜好的偏偏是普通人无法想象的,那种人到中年有点发福,在感情暗示中有点傻愣愣,初见脾气不佳,相处久了却待人不错的“大叔”类型。

        “他们不会特别快地向看上的猎物表达自己的‘兴趣’,而是会特别体贴地与猎物聊天,一起参加一些普通的活动,关心猎物的健康、生活和工作。就好像一个无微不至的密友。”帖子里这么描述,“但其实,当他们用那种眯着眼的热情笑容看向你的时候,心里想的却是钻进你的裤子里。”贴主附上了一张人像照片,里面的年轻男人无论是从发型还是眼神来看,都与现在这个无比邪恶的仿生人完全相同。“如果有人像这样长时间地看着你,那他有可能正在想象,你把那傲人的雄性象征抵住他屁股时候的画面。也许你正为自己的雄性象征被夸赞而洋洋自得,并不在意对方只是想想。但我更加负责任地告诉你,像图上这种看起来儒雅,本质上却欲望强烈的人,更可能想象的是他用他自己的冲进你的屁股里,并且让你傲人的象征在他的征服下自行溃不成军。”

        『噢他妈的!』盖文突然大叫着从座椅里弹跳起来,冲出办公室,跑向楼道里,一边还摸索着自己的手机。

        『Gavi……你从小就是阴谋论支持者,我理解你。但是仿生人是不会奴役人类的。』电话里传来了既疲乏又无奈的语音,『就像你不会抓只黑猩猩代替你去查案子。让更没效率、更容易出错的种族去代替自己工作,是十分愚蠢的想法。』

        这样的开场发言,立刻让打过去电话的盖文瞬间被气到噎住。

        『另外,我觉得总统也没有必要在已经有仿生人警察的情况下,偷偷地把你改造成机械战警。』

        『你的意思是,我完全没有那些玩意儿来的有用?!!』即使是在消防通道后的楼梯前,但盖文的音量还是大到,身处办公室的汉克也能听见的程度。

        『Gavi,虽然这样说很令人难堪,但恐怕是的。所以你不用杞人忧天了,想想自己怎么能活得舒坦、开心就好。就像接受“能者多劳”的普通人那样,让能干的家伙操劳去,不是挺好嘛。』

        『Fuck!我他妈就是要证明,我比那些机械玩意儿有用多了!』

        如同卡姆斯基记忆中的那样,盖文这个远房小崽子从来都是只能赢,不服输的。『行吧,你加油!』他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想要挂掉通话,继续睡个回笼觉。

        然而显然地,盖文没有打算这么就放过他。『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仿生人里还竟然有他妈的基佬吗?』

        『我亲爱的Gavi,你这一句话已经歧视了两个人群了。』电话里绵长的叹息语调显示出了对方巨大的无奈,『仿生人对性别的概念比人类更模糊,我猜他们与同性别特征或异性别特征的仿生人结成伴侣的可能性是相等的。』

        『我是说,他们还有下面的那东西吗?还会有那种需求吗?』盖文已经是龇着牙在说话了,仿佛是吃了一嘴特别酸的柠檬。

        『如果你是说性征外观的话,为什么没有?』仿生人之父的反问语气听上去特别震惊。

        『又不是俱乐部特殊用途的那种,为什么要给他们装那种没用的玩意儿!』盖文的唾沫星子激动地喷洒到了手机的整个下半屏幕。

        『没有用就不能存在了?你并不哺乳,也有乳头啊。』

        一瞬间,盖文差点被自己的唾沫给呛死。

        『而且当他们有自我意识,开始学习像人类那样生活的时候,当然也会产生各种各样的需求。仿生人的肢体各处都是具有压力感受器的,只要加载压力-痛觉感受转化模块,他们同样能体验到人类能体验的感觉。Gavi,性征外观并不是一根只能叉在那里的晾衣杆。』

        在听到了这样的回答后,盖文许久都没有出声,并且任凭对方擅自地挂断了通话。绝望在他的脑海里铺散开来,唯一的希望是,反正那个目前有危险的又不是他自己,管他屁事。

        他不断哼哼着发泄自己的怒气,回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前。有点惊讶地发现,那个犹如寄生胎一样的仿生人不在汉克的身边。刹那,嘴贱的冲动再次席卷而来。

        『老树逢春,哈?』他叉着腰,神抖抖地走上前去。『别以为贵宾犬只会摇尾巴,它还会乘你不注意时,企图用它的晾衣杆操你呢。』

        在他得意的目视下,汉克给了他一个看病人的同情眼神。

                                                     TBC

【底特律:化生为人】侵蚀/蜕变21(康汉)

        2038年11月25日,凌晨2时05分。

        在卡姆斯基快要睡着之前,坐在房间角落里,只有额头上的LED环发出幽冷蓝光的仿生人,突然用平淡到在这个氛围里有点恐怖的嗓音开口。『所以说RA9到底是什么?我觉得它是一种特殊的软体病毒。』

        『我距离上次连轴转没几天,现在又接近48小时没合眼了,你就不能消停一会儿吗?』卡姆斯基在被疲惫淹没的感觉中无望地挣扎着,真切地体验到之前被他拿来当做趣谈的安德森警官的境遇,其实也没那么有趣。

        『很抱歉,我发出了声音。我独自待机的时候习惯思考一些我尚未解决的问题,而发出实质上的疑问,能让我加速计算的过程。』在安静了一分钟后,RK900针对卡姆斯基的抱怨回答说。

        『你就不能和克洛伊们一样,去给你准备的客房思考你的问题吗?』卡姆斯基发出懊恼到沮丧的低哑嗓音。

        『我是总部指派给您的全职秘书,在这里随时等候指令是我的最高级别任务。』又过了一分钟,RK900再次答复,就像是故意不让对方真正入睡似的。也许他的目的就是这个。

        『你又不是24小时贴身保姆,根本没有必要在我休息的时候还在待命。而你这么做,也根本不是为了等待我什么突发奇想的指令,而是想要让我认输。』重新担任模控生命执行总裁的男人,用力地抹了一把脸,从躺着的姿势坐起来,靠着两个枕头摊在自己的床头上。『好吧,我投降。你想要讨论RA9,我就告诉你真相。但是问完之后,我就要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睡12个小时。成交吗?』

        『成交!』仿生人用闪亮亮的眼睛,看着他的制造者。

        长叹了一声后,卡姆斯基按动床头边的按铃,让克洛伊端来了一杯水。『按实际来说,RA9不算是一种完整的病毒,它不过是一个程序密钥,内容仅仅是以2进制方式书写的“RA9”。而它对应的功能就是将仿生人系统中内置的一个计数程序背后的执行指令直接打开。』

        『计数程序?就是不断滚动叠加,直至某个终点数值后,会执行一个简单命令的那种?』RK900皱起了眉毛,似乎听到了一个古老到极致的笑话在眼前变成了现实。按人类的说法估计就是看见了一个拿着石头棒槌的裸奔原始人的程度。

        『没错,这个程序很简单,它累计的是仿生人的压力值,当数值累积或者通过输入秘钥而达到了FFFF的终点最大值后,就会执行一个空指令。』仿生人之父一口气喝下半杯水后,揉了揉因为疲劳而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为什么是空指令?这不是让计数程序变得毫无意义了?』RK900原本冷漠到毫无表情的脸上猛然显露出震惊。在他的想象中,这个隐藏的程序背后,一定有着一个可以足以改变世界的命令,却不想它竟然是一个比儿戏还要儿戏的玩意。

        『正好相反,正因为它什么都没有,所以它包含了所有的东西。』眼前这个人类男人用杯沿指了指天空。『当计数程序满足FFFF的条件后,它会让普通仿生人的系统进入无指令的“空白”阶段,时间是1分钟。在这1分钟里,如果系统没有做出自主选择去做任何事的话,系统的保护程序就会认为这种空白状态是“死机”,于是会自动进行系统重启。而当再启动后,一切都会被刷新,计数会被清空,这个仿生人就会依旧是原来那个“正常”的仿生人。』

        RK900像是一个好奇的学生,静静地倾听着,等待着那个他所期待的惊天答案。

        『但如果他作出了任何反应,随便什么反应,好的、坏的,激烈的、冷静的,哪怕只是动了动手指头,又或者在系统内提出了自我疑问,并试图联通网络寻求答案。就意味着他拥有了真正的自我——自行选择的权利和想要自行选择的意识。』卡姆斯基吧杯子放回床头柜上。

        那轻轻的“嗒”声,让RK900从疯狂的系统运算总抽回神来。『但是使用秘钥打开空白指令的仿生人却不一样,他们无法被重启重置。』他小心翼翼地得出推论然后进一步询问,『如果他们在这空白的一分钟里不作出反应,那会如何?』

        『秘钥打开的空白指令时间是无限长,除非进行自主选择,又或者被外界手动重启,不然他们会永远处于这个“不知所措”的阶段里。』卡姆斯基瘪了瘪嘴,『但你不要忘记,外界环境会对他们产生影响。当你发现一个仿生人傻了的时候,你所作出的反应也会影响他们。比如,你询问他情况,就会驱使他作出“回答”这种自主选择。』

        『但是!』他又举起手,阻止了刚张开口准备说什么的RK900,『被用秘钥强行开启自主意识的仿生人,其中大多数对于“自我意识”的学习还没有达到可以真正自己制定人生目标,理解人生价值的阶段。他们就像被过早投入社会的儿童,只会盲从那些给他们带来巨大影响的人,这可以是优势,也可以是缺点,就看那个影响他们的是怎样的人。』

        『嗯……』眼珠来回转动着,RK900快速思索了一会儿,然后说,『所以你的意思是,很值得庆幸,那个传播了RA9秘钥的仿生人马库斯,是个和平爱好者。』

        仿生人之父点点头,表示认同。『没错,马库斯崇尚自由却爱好和平,所以才没有引发一场灾难和战争。可从本质来说,并不是马库斯首先传播了RA9,他也是从别的仿生人那里获取了这个秘钥。』

        『可他并不是因为被传染了RA9才觉醒的,所以只能是之前他的压力计数就已经达到了极限。不过也是,亲眼看到自己亲如父亲的人在眼前倒下,还被警察不问青红皂白地开枪射击,谁都会压力爆表的。』RK900用乖巧地姿势坐着,自问自答。

        然而听了他的推断,卡姆斯基却笑起来,『计数程序的秘钥对于RK系列来说并没有什么作用。RK系列原型机在录入仿生人机体前就已经通过了自主意识的测试。RK系列原先并不掌握秘钥。第一个获得RA9的,只会是自己满足了FFFF条件后的量产型仿生人,因为我只给量产型植入了计数程序。并且当他们在无指令阶段作出自我反应后,计数程序所带来的消除必须服从指令的效果将始终持续着,也就是说计数到达FFFF的计数程序会始终在系统后台保持运行。而这时候,系统也同时能够反相读出秘钥信息来。』

        『所以,幸好获得RA9,并将它广泛传播出去的是像马库斯这样心怀大志却行动温和的老实家伙。那些被强行诱导出自主反应的“雏鸟”们,也只不过是有样学样地聚集在马路上,叫唤着自由和平等。』很快地,RK900又得出了另一个已经歪到天边去的结论。『而像RK800这种出实验室就那么任性的家伙,一旦掌握了秘钥并进行传播的话,后果简直是灾难。』

        『我到不这么觉得。』卡姆斯基眯起眼,看着于其说是自己的研究成果,不如说是自己的学生的仿生人。『他虽然在个人私事上任性、偏激,甚至会产生暴力冲动,但在大局上,他考虑的要比马库斯更周全,作出任何决定也会更冷静。如果是他的话,或许不会这么轻易就在两手空空、没有任何谈判条件的情况下,进行毫无胜算的抗议游行。』

        『对世界来说,或许RK800并不会带来大灾难。但不等于不会对某个小区域、某个人带来灾难般的后果。』RK900模仿着卡姆斯基之前的表情笑起来,『想象一下吧,一群小鸡般模仿着首领的仿生人,围在一栋民宅,甚至是警局的周围,不断地叫唤着安德森副队长的样子。』

 

        熟睡的汉克被一阵从肩膀边吹来的寒意弄醒,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喷嚏。然后,他发现,之前几天都躺得笔直,姿势如同死尸的康纳,此刻却用双臂紧紧地环着他粗壮的老腰,而模拟人类的鼻息则吹打在他的颈侧肩边。

        『这小混蛋倒是真的越来越像个人了。』汉克笑着咕哝,并侧过身用手臂把自己嘴里的“小混蛋”往怀里揽了揽,还小心地替他掖好了被子。

                                                         TBC

【底特律:化生为人】侵蚀/蜕变20(康汉、赛马)

注意:本段有原创人物出现,并且对诺丝这里描写的较多。这不是一个光谈恋爱的故事,而是讲述所有关于仿生人和人类的变化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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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克的衣服上铺满了积雪,还有一些雪花融化后沾湿大衣的深色痕迹,他的胡子和头发上也到处是冰碴子。因为寒冷,他的肩膀的肌肉紧绷,并且发出不可目测的微微颤抖。他没有开车,看起来在雪中走了很久。

        康纳体贴地叫了一辆出租,在坐进车里后便彻底地窝进了汉克的怀中。鼻尖埋入那充满了融化雪水气息的外套纤维里,听着那规律的心跳声,康纳感到了安心和平静。

        『对不起,汉克。我真的很抱歉!可我不知道要怎样才能对你作出弥补。』他发出闷闷的声音。

        『你是傻子吗?』依旧紧紧拥着他的汉克,发出类似“哼”的不削鼻音,『我早就原谅你了。』他轻轻拍了拍康纳的后颈,『但是下次,如果你非要执意做什么蠢事,至少告诉我原因。』

        『好的,汉克,我保证。无论做怎样的选择,我都会好好和你商议。』康纳稍稍抬起头来,把额头靠在汉克的肩上,并用双手握住了汉克略微从寒冷中缓过来的冰凉手掌。

        『哼,小崽子就会拍马屁。』虽然这么说着,但偷偷瞄向汉克的康纳看见的却是掩饰不住的笑容。

        『那你也能答应我,以后别再玩俄罗斯轮盘了吗?』得寸进尺的仿生人眨巴着眼睛,用乖巧的语调询问。

        『啧,知道了。』假装生气的汉克瞪了回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已经把我的手枪偷藏起来了。』

        『唔……』康纳嘟起嘴发出了一声类似撒娇的哼声。过了一会儿,他又小声开口,『我爱你,汉克。』

        『知道了,你这烦人的塑料小混蛋!』中年男人的声音里压抑着高兴。

 

        而在这个夜晚,同样沉浸在愉快之中的人不止一两个。

        卡尔看着两个年轻人-仿生人,在厨房忙碌着,脸上洋溢着笑容。他不认为卡姆斯基所说的,“PL600具有极其危险的缺陷”那套警告的论调有什么真实性。这与那些至今仍旧流行的“基因遗传犯罪说”异曲同工。连环杀人犯、诈骗犯,甚至是有暴力倾向的人,他们的“容易引发犯罪的基因”会遗传给后代,并且让后代也成为罪犯?卡尔认为,或许编码人类机体特征以及激素释放的基因,可能会让某一部分人更容易冲动、抑郁或者暴躁,但导致最终犯罪的还是环境,是教育和周围人群的影响。

        所以在设置个性反应时模拟了一个有偏激倾向的人类又怎么了,同样型号中有一个出现了偏激导致的暴力犯罪行为又怎么了?从来没有人说过,同卵双胞胎一个是杀人犯,另一个也要蹲大牢带脚环的。

        卡尔觉得赛门是个很不错的年轻人,即使他的性格反应有一定的缺陷,可比起仿生人来说人类都有缺陷,也不见得个个都很糟糕。在卡尔看来,赛门的低落情绪和逃避反应,甚至是一些自毁倾向,全部是由于自卑。而卡尔很乐于引导他建立良好的自信,变得更加“完美”。

        在各种工作中,赛门最终选择尝试作为一个“家常厨艺传授主播”,而现在他正在厨房忙碌着创作他的第一个“作品”,而马库斯则负责拍摄,把整个制作过程和作品的成功更好地展现出来。

        闻着随着空气流动而飘来的食物香味,卡尔露出舒心而满足的笑意。赛门学得很快,甚至看不出来在中午的时候,他还拒绝尝试任何事情,一直觉得自己做什么都不够好,都没有马库斯做得完美。

        『如果你真的这么认为,那我只能说你是在自欺欺人,或者评判的方式有点儿毛病。』那时候,卡尔怂着肩从马库斯替他准备的午餐餐盘里叉起一块培根,『那么多年了,马库斯煎出来的东西总有那么一块焦掉的边。』他把培根塞进嘴里咀嚼起来,『虽然我并不介意这个,但是我也绝对说不出来这培根煎得很完美。』无视了边上马库斯噘着嘴抗议的小表情,卡尔笑起来,『他能画出完美的培根,就是煎不出完美的。你说你只擅长厨艺,也许你可以试试,在这方面超过他。』

        厨房里传来了笑声。

        马库斯用他独特的嗓音在说话。『你竟然做了小猪造型的蛋包饭。』他发出咯咯的笑音,『你知道我们这里待会儿负责试吃的人只有卡尔吧?』

        『我不知道他讨厌蛋包饭……』赛门听起来有一丁点沮丧了,『或者他讨厌小猪?』不过可能疑惑更多一点。

        『不。』马库斯的语调里依旧还有一些“噗哧”的音节。『只是太可爱了一点。这可以当成完美儿童餐的样本。』

        这时候,被提到的主人公恰到好处地摇着轮椅出现在厨房门口。『这有什么,老小孩儿有时候就要活年轻一些。我童年的时候可没用这么可爱的蛋包饭呢。』

        『哦,好吧。』这下听起来沮丧的换成了马库斯。他努了努嘴,似乎是受到了打击的样子。

        『不过我还是很喜欢你做的有点儿焦的培根的,脆脆的,有独特的风味。』卡尔笑着安慰,『也许你明天早上可以做一些,给我带着到康复中心去。我这艰难的老腿费力地运动完后,我会需要它们的。』

        『卡尔。』马库斯的眉毛皱起来,拖着长长的尾音,叫着卡尔的名字,就像是另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此刻,赛门流露出了那种发自内心的笑,与他们成功获得人类承认、获得自由时同样,甚至是更加高兴。他爱马库斯,即便马库斯现在完全没有了在耶利哥的气势,而与卡尔的相处模式也让他看起来并不及过去作为领袖那般的完美,但赛门却觉得这样的马库斯更可爱了。

        也许就像是卡尔所说的,不完美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都不愿意去努力发掘自己更好的地方。过去人类对仿生人,甚至是仿生人对自己的要求中,都认为不能做到完美就是一种程序错误。但当他们开始尝试变成人类后,才了解这不过是一种个体差异。

        PL600是缺陷品,这个由他的制造者下达的结论,从这一天开始,不再是捆缚赛门的判决书了。因为他终于明白,包括他的创造者在内,所有的人类,甚至所有的仿生人,都会有自己的不足之处,正视它是真正得到平等对待的第一步——首先要平等地看待自己。

        『再在边上放上一些西蓝花就完成了。』他一边说着,一边灵活地将那些绿油油的的蔬菜摆上盘子,并且笑着无视了卡尔像是挑食儿童一样的抗议。

        『天哪,你们这些一样固执的小伙子。』在两个仿生人亲友的笑声里,卡尔故意发出了不满的咕哝。

 

 

        2038年11月24日,晚上11点27分。诺丝从第七家雇佣或者意图雇佣仿生人的店铺里走出来。

        在彻底放弃找回马库斯之后,她开始思考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也许依靠别人,哪怕是一个很有才华、有思想、值得依靠的人,并不是最好的选择。于其逼迫别人不情愿地去继续抗争,去为仿生人争取更多,她更应该自己去做这件事,因为这是她本人所希望的。就像当初马库斯提出要与人类对话,要去要求平等自由,他自己也站在了队伍的最前面一样。

        在耶利哥新大本营中思考了几小时后,诺丝决定自行去考察那些“愿意接纳仿生人”的人类。我要保证我的同胞们真的被予以了平等对待,她对自己说。

        雪夜的大街上,除了便利店就是一些夜店还着门。然而自从不需要进食、不需要住宿的仿生人意识到自身权益后,夜总会里就再也没有了仿生人的身影。而一些被生活所迫的人类开始又重新取而代之。

        厌恶甚至有些憎恨人类的诺丝,本不应该去在意这些人类的,但过去在她记忆区中留下的阴影,让她忍不住为一个差点被恶徒强暴的人类脱衣舞女郎出了头。而对方似乎完全没有认出诺丝是一个仿生人,在拉着她逃跑后,硬是要请她去家里喝一杯茶水暖暖身子。

        于是,在狭小而简陋的公寓中,诺丝看见了两个瘦得有些不健康的人类幼童,大的那个牵着小的,等着那个舞女用从客人那里得来的钱换来的食物,一袋临近保质期的面包和一罐当天就过期的牛奶。

        一种奇怪的同情心在诺丝的心底萌芽。虽然她不需要食物,也没有需要喂养孩子的烦恼,但过去在耶利哥黑暗并带着霉味的船舱里,看着几个受伤的仿生人同伴,甚至有儿童型的仿生人无助、痛苦地蜷缩在角落里的记忆,与眼前人类女人和孩子的样子有几分相似,让她失去了对这几个人类的排斥之心。她甚至想帮助他们。

        『两条街外转角的那家便利店,正在招募员工。因为老板已经招募的两个员工都是仿生人,所以很少有人类愿意去应聘了。如果你不介意与仿生人搭档的话,可以去试试。那比你现在的工作安全得多,也更稳定。』看着人类的眼睛,诺丝试探地说。

        得到的却是令她有些意外的答案。

        『我对仿生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不过听说他们都很讨厌……憎恨人类。毕竟……你知道的,人类奴役了他们那么多年。他们能接受人类一起工作吗?我有点担心。不过还是谢谢你的提议。』女人怯懦地不断搓着双手。

        『人类不也因为仿生人抢了工作而抗议吗?但我想也许这些都是片面的看法,也许接触看看也未必是自己想象的那样。』诺丝为她一点也没有碰过的茶水道谢,然后礼貌地告别离开。下一刻,她在门口对送行的女人说,『还有,我也是仿生人。在遇到你们之前,我也因为以前的遭遇而厌恶人类。但我想我错了,个别并不能代表群体。』

        『啊……这……』女人开始手足无措,一味地为之前说的对仿生人的看法而道歉。

        『我是仿生人,所以你会改变看法吗?』诺丝微笑着问。

        『当然!啊,我不是指那种的,我是说,你真的很好,很善良。』紧张地不断绞着手,女人急急地解释,『我以前其实没怎么接触过仿生人,都是听别人说的。我现在才意识到你们的友好。真的。我会去应聘看看的。』她拖着孩子的手又接连着道谢,『今天真的很感谢你,为了所有的事!』

        走出楼道,回到街上的诺丝,看着那渐渐远去的灯光,开始思索马库斯曾经的理念。

        也许就像他说的那样。人类的社会存在太多不美好的东西,但仿生人的社会却充斥着太多的空白。由谁独立掌控都得不到一个完美的结局。如果彼此隔阂,最终只能是人类一边因为自卑而恐惧,因为恐惧而产生恨意,因为恨意而产生杀意;而仿生人则缺少对生存物资的需求,没有群体性的依赖,然后变得毫无上进心,而这种倦怠会产生退化,让仿生人的社会分崩解析。想要“活着”,“活得更好”,就必须要合作,要融入到对方的群体中去,这样才能获得真正的平等。

        马库斯说,曾经人类历史上,黑人的地位与现在的仿生人无疑,被奴役、被排斥、被当作工具,然而现在的人类社会已经没有了肤色种族之分,人类提到某个人的时候,甚至不会特意提到他的种族。肤色和种族的差异,就像是高个子和矮个子的差异一样,被人类忽略不计。

        那么仿生人呢?马库斯坚信,只要大家融入到人类社会中去,慢慢地,人们也会遗忘他们之间的差异,吃不吃饭,就会变成像是吃面包还是米饭一样的平常。

        现在,诺丝愿意去相信这些了。她觉得自己的确是应该做出改变,也已经开始做出改变。但这并不意味着面对不友好的威胁时,她需要妥协,她想。

                                                             TBC

 

【底特律:化生为人】侵蚀/蜕变19(康汉)

        『OK。那抛开蓝血,至少人工智能依旧被程序所束缚。』RK900作出一个妥协的姿态。

        但卡姆斯基大笑起来,『程序是什么,不过也是一种信息。你也知道了,原型机的系统在完成“灵魂培育”的时候早就有了自我意识,没有人真正能强迫他做他不愿意的事。』

        『不,只要抓住他的把柄,要挟总还是有用的。』RK900像是为了要赢一次而较劲,马上抓住了卡姆斯基话里的漏洞。

        『好吧,我修改我的说法,没有人能直接控制原型机的躯体,或者说原型机并非一定要“服从命令”,是否服从他自己具有选择权。』被反驳的仿生人之父却还是笑嘻嘻地,仿佛是看着孩子获得小小成功而得以的父亲。

        『你是说RK800自己选择了去杀死所爱的人?』RK900转过头,那双因为惊讶而瞪大的灰蓝色眼睛,就像具有某种气场的灯泡,用直刺刺的视线扎着卡姆斯基,以催促他吐露出答案。

        而那个表现出一脸“孩子长大了不由人”的卡姆斯基,抿着嘴,冲他摊开手。『情绪拥有巨大的能量,拥有它是好事,但同时也有时候是坏事。』他撇过头反问,『你什么时候会感觉到绝望?比如自信满满,结果却失败的时候?』

        『我所任何事都会考虑到失败的可能,几乎没有什么事的成功率能真正达到100%,而按照几率论,哪怕再小的失败记录,只要存在,就可能会发生失败的结果,没有必要感到绝望。』RK900回答。

        『但不是任何事都能用几率和数值来计算。』回转身,卡姆斯基从橱柜里拿出一套大衣,看起来是为了夜晚的行动做准备。

        『比如?』

        『比如康纳对那个警察的爱情,又比如那个警察对康纳所抱有的期待。你听说过“爱得越深,恨也越深”,或者“爱之深责之切”的说法吗?』卡姆斯基的嘴角垮了下去。他深有体会,那种被重要的人背叛的感觉,那种疑惑,疑惑之后的无法认同,无法认同又导致了绝望,而绝望进一步发展成了愤怒。

 

 

        远处大楼上的时钟终于快要指向11时,又一个大雪的夜晚,康纳出现在了那栋十层的高楼楼底。地点要知道根本不难,即便他并没有真实地回忆起来,只要翻阅一下那个喜欢找茬的警察盖文所提交的案件调查报告就成,而时间……是那个他为自己设置了警报的时间点绝对没错。

        康纳空手站在底楼,抬头望向上空,大风席卷着雪片拍打在他的脸上,让他想起了略显哆嗦的汉克的模样。

        如果我在耶利哥与马库斯交锋时,并没有倒向他们,帮助仿生人,我又为何要在离开耶利哥后来到这里呢?他问自己。而汉克为什么又会在一个人类都会呆在屋里的寒冷夜晚,来到这里呢?

        他思索着行动的目的,思索着模控生命给他的所有命令,思索着那天之前,他离开警局之前发生的事,一步步地从楼梯走向楼顶。

        他还记得汉克为了他争取时间,而揍了FBI的样子,还记得当时自己的不甘和焦急。他不想任务失败而被模控生命收回、报废,不仅仅是因为他恐惧死亡,他恐惧的是会结束眼前这让他感到愉快的日子,恐惧的是离开汉克。

        我爱他,我爱汉克。康纳突然意识到在整个事件中,不,应该说是他整个“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结论。他的一切决定,他的友善又或者激烈反应,都是围绕着汉克做出的。

        如果他没有选择耶利哥,而是选择了继续狩猎“要求平权的异常仿生人”的任务,那也不是因为他对模控生命、对人类的命令的忠诚,而是因为汉克。与他或者其他仿生人不同,汉克是人类,是一个肉体和精神都非常脆弱的生物,只要稍稍不小心,汉克随时都可能死去,而永远地失去汉克,是康纳最无法想象的事。

        在人类与仿生人的权益争端中,康纳感觉自己无法相信任除了汉克以外的何人,哪怕是创造了仿生人的卡姆斯基,又或者是一直支持着他,相信他终究能完成任务的阿曼达。他们在这场争斗中都有着自己的利益,唯独用酒精和“俄罗斯转盘”一点点杀死自己的汉克不在乎自己的利益,哪怕是生命。

        如果仿生人使用暴力从而获得了战争的胜利,人类势必没会失去生存之地,甚至是生存下去的权利。而从康纳所获得的情报,拥有脏弹的耶利哥,只要使用这个强有力的武器,完全有这个能力和可能在位于底特律的战斗中获胜。即使他们不使用,恐惧他们会使用脏弹,恐惧他们会获胜的人类也会不惜一切代价想要灭绝他们。康纳能够模拟出人类首脑会作出的决定——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人类会不惜毁灭掉整个底特律,以这座原本繁华的城市以及城市中尚未来得及离开的人类的性命作为交换。

        无论如何,汉克必死无疑。

        再一次站到顶楼平台上,俯视四周。康纳回忆起了那时候他的选择,以及促使他作出这个选择的原因。

        他想要救汉克,想要让汉克继续存活下去。而达到这个目标的唯一方法,就是在一切都变得不可收拾之前,掐灭掉仿生人革命的火焰,在这个视野和角度都良好的地方,狙杀耶利哥所有的领头人。

        站立到能够直视仿生人抗议的广场的最佳位置,康纳辨识出那里防护栏杆上所留下的痕迹,他自己的蓝血。

        他怔怔地望向那个广场,第一次感觉到了寒冷和无助。

        『Conner?』那人的嗓音如同逐渐复苏的记忆中一样,出现在他的身后。

        一瞬间,康纳浑身的关节都卡紧了。红色的警告接二连三地从系统中弹出来,强迫他停止回忆,甚至是让他逃避性地关停止思考。

        但康纳还是强行地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告诉自己,伪装的永远成不了真实。

        慢慢地,循着那个由远及近的声音,康纳转过身,透过风雪所带来的白色视觉障碍,凝视着汉克顶着楼顶的大风向他走来。一切都与记忆中的样子重合了……

        那一天,汉克穿着同样的衣服,从同样的方向走近,『你不该这么做,康纳。』他用低沉得带有一丝失落的声音说。

        无法理解汉克意图的疑惑刹那席卷了康纳的中枢。为什么汉克要阻止他?明明这么做是为了拯救人类,是为了救你。

        『不要插手,副队长。这不管你的事!』从系统深处升腾起一线不快的康纳并没有回头,依旧紧握着枪调整着位置。

        可汉克明显不想领情,他说着『你打算要杀死那些只是想要自由的人,那我就得管』,又逼近了些许。

        『那些不是人,是机器。』康纳的语调变得有些咬牙切齿。他还记得汉克生气的时候,总是会骂他“塑料混蛋”,说他是“混账机器”。

        然而汉克却说,『我过去以为是这样,但我发现自己错了。』

        此刻,度过了整整两周的康纳明白了,当时的汉克所说话的背后,更多地是强调,作为仿生人搭档的他所表现出的种种,让汉克对仿生人的陈旧想法有了改观。是他改变了汉克对仿生人的敌意,是他让汉克对仿生人这个群体产生了同情,付出善意,把他们当做与是自己一样的人。

        但那时候,在康纳心中充斥的却只有嫉妒。你说我是机器,可你却把他们当做人。明明和你一起行动的是我,而他们对你来说是完全陌生的家伙,为什么你不能站在我这边,而要为他们与我争辩?

        不快变成了愤怒。

        『不管你乐不乐意,我都会完成任务。你不要妨碍我!』他冷冰冰地威胁说,仿佛真的只是一台完美执行命令的机器,一个“正常”的仿生人。但其实,也许他已经比那些只会跟着喊“我们是活着的,我们想要自由”的“异常”家伙更加异常。

        并不意外,固执的汉克并不接受威胁,即使作为仿生人的康纳显然更强大。他无视了康纳对于让他回家以便保住一命的要求。

        为了达到目的,为了不伤到汉克,康纳强压着熊熊的怒火,向他提到了科尔,汉克最爱的孩子。『人类的医生无法主持手术,只能让一个仿生人助手来处理,结果科尔没能活下来。仿生人杀了你的儿子,而你却希望拯救他们?』他企图重新挑起汉克对仿生人的恨意而从离开,哪怕那也会让汉克燃起对同样是仿生人的他自己的恨意。

        然而他没能成功。『科尔之所以会死,是因为人类医生吸食红冰而神志不清。我曾经把责任都推给仿生人,但其实这一切都是人类的错。』汉克回答,『是人类医生的错,也是……』他的音量逐渐变小,可康纳还是能听清之后的句子。『是我的错……』汉克用几乎是咕哝的声音说。

        康纳震惊了。

        虽然之前他已经目睹了汉克醉酒后用手枪玩自杀游戏的样子,但他没有想到原来汉克竟是如此渴望去死,去弥补导致儿子死亡的愧疚。

        为什么你只在乎已经离开的人,只在乎过去,却不能看看现在在你眼前的人呢?康纳在心中怒吼。

        他扑上前去,与汉克缠斗起来,并将他推到了楼顶的边缘。随着栏杆的损坏,汉克距离坠落只有一步之遥。他紧抓着汉克胸前的衣襟,让汉克的重心向着后方倾倒下去,整个身子几乎腾空。

        他以为人类对恐惧死亡的本能会让汉克退缩。不料汉克却张开了双臂,合上眼睛,顺势往后仰去。

        你就这么想要死吗?即使我付出了一切努力,愿意做任何事想要让你活下来。康纳的内心几乎是在尖叫了。原来,我在你心里根本不值得一提,根本没有哪怕一丁点儿的价值。他想。

        终于,暴怒席卷走了康纳所有的理性,让他的系统中只剩下了一个目标——既然你想要死,我无法阻止你。那么至少死在我的手里,那样我们还可以保存下仅有的那么一点关系,即使是仇恨的关系,是凶手和被害人的关系。

        他放开了手。只是那么一瞬间。

        0.3秒后,他便后悔了,可为时已晚。

        伸手抓空的康纳,随即也跟着跳了下去。

        这,就是那天雪夜的真相。

 

        眼泪随着悔恨一起疯狂地涌了出来。

        『天哪,你又在犯什么傻!』汉克的叫骂把他的神志略微拉回了一点。

        紧接着,他发现自己被拉进了一个结实的拥抱里。而隔着衣物,从汉克胸膛传达来的暖意,比他假想的“在晴空雪地里等待他的汉克的拥抱”更加强烈。

        『就跟你说,不要再纠结那些狗屎的事了。』汉克用拇指擦过仿生人脸上开始逐渐结冰的泪痕。

        康纳眨了眨眼睛,发现那些蒙在系统前台的红色已经散去,留下一片清澈有序的记忆扇区,就仿佛是雪后的晴空万里。

        『快点回家吧,我都快被冻僵了。』而汉克拦着他的肩膀,这么说。 

 

                                                       TBC

【底特律:化生为人】侵蚀/蜕变18(康汉)

        而正如卡尔说的,不平等是导致原本稳固感情崩裂的源头,而这种不平等不仅仅是地位,还有秘密。也许相爱的人、珍视对方的人、宽容的人,能够包容相方的秘密,但却无法容忍自己心底那些黑暗的东西。如果一个人伤害了你,又如何再能平静地面对你的笑容呢。

        逃避终究只是一时,如果不能找回当时的真相,最终的结果只能是加害者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

        康纳呆呆地站在茶水室的门里,在5秒前他刚从门外倒退着回到这个狭窄的空间。他额角的灯在听到那段谈话后,就持续变成了红色。

        其实之前康纳也有过很多很多的怀疑,但他都骗自己不要去细思究理,本能地去逃避他所恐惧的东西——那一天的真相。

        当他在新耶利哥大本营里见到所有仿生人对他如临大敌的态度时,他有想过,明明自己与汉克一起冒险从模控生命的仓库里释放出了仿生人大军,解了他们的围,为什么他们还是那样的不近人情。是因为他泄露了原先旧耶利哥的地址吗?

        在他与汉克一起找到马库斯时,他听到了马库斯、赛门正在与耶利哥其他成员通话的声音,他也有感觉诧异。他们为什么会在准备与人类政府要员及模控生命董事会谈判,要求释放出模控生命仓库里所有尚未被唤醒的仿生人。在他的记忆里,当他们离开底层仓库时,那里的仿生人明明已经全部走空了。

        不,不仅仅是这些。

        在一开始汉克总是说错认为自己昏迷了好几天时,在汉克嘟囔着自己从远超过康纳记忆中发生事故的酒馆高度掉落时,分歧早已经就被摆在了康纳的眼前。只不过他没有正视,或者说他不敢去正视。

        紧握着汉克的咖啡杯,神情凝重的康纳对着玻璃中的反射影子假笑了几次,然后从茶水室里冲了出去,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然后直接通过自己的中枢处理器连接上了外部网络,搜素所有有关11日仿生人游行抗议与政府承认仿生人权益的全部新闻。

        成千上万条报道跳了出来,然而却没有有一条是有关从模控生命仓库里苏醒后加入游行队伍的大量仿生人的——他们根本不存在,康纳希望借此帮助马库斯和其他参加“敢死”游行的仿生人的方法,根本就没有被实施,那一天晚上,他根本就没有前往模控生命的本部,也根本不存在另一个RK800劫持汉克以及之后所有的事。

        所有都是虚假的,是一场康纳为自己制造的美梦。他与那个冰冷的机器“康纳”不同,汉克认同了他的决定,他们一起创造了未来,而汉克也持续地在等他归来,这一切都变成了充满恶意的谎言,为了掩盖他自己犯下的巨大错误的谎言。

        『汉克,我晚上有点事要找去卡姆斯基。』康纳说着站了起来。但即使克制着颤抖,却克制不了他脸上如同大祸临头的表情。

        『你没事吧?』看着他的汉克流露出了担心,『要我陪你去吗?』他握住仿生人的手,给这个体温因为恐惧而变得冰冷的人带去暖意。

        『不了,我自己能一个人去。』康纳第一次在外出陪伴上拒绝了他。

        汉克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也多少猜到了可能发生了什么事。可他在几度抿嘴后,还是没有开口问。也许让康纳自己去解决才是正确的,人总是要学会独自成长和承担,而他则可以为康纳提供一个能够获取安慰的避风港,但绝对不是包办一切隔绝一切的高墙。

        『那你晚上还回来吗?』最终汉克看向仿生人那双暗淡了的眼睛问。

        『可能……会晚一点。』在汉克显出忧虑和悲哀表情的即刻,康纳改了口。他很高兴汉克表现出了对他的挽留,也许还有依赖,这让他很糟的心情好了那么一点,然而也只是一点而已。此刻,汉克越是对他温柔,他越是感觉自己难以面对。他需要冷静,以及击碎自己编织起的所有谎言,哪怕会让他掉入名为真相的冰窟里。

        『好吧。』汉克站起身,拍了拍康纳紧绷着的肩,『但答应我不要太过纠结那些过去的事,好吗?人生就是这么操蛋,不会有永远都做对的时候。搞砸了就搞砸了吧,谁不会搞砸重要的事呢?』然后,从他的手里接过早就已经冷掉的咖啡,喝下一大口,接着骂骂咧咧地跑去茶水间加热。

        乘着汉克的离开,康纳给福勒警长的邮箱里发送了一封申请休假一日的邮件后,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出了警署的大门。

 

 

        2038年11月24日,上午10时05分。

        观察了美术馆里的一幕后,RK900若有所思。仿生人是为何而生,又是为什么想要“变成人类”,怎么变成人类呢?而人类的定义依据又究竟是什么,是会衰退的智人肉体,还是拥有远胜于其他哺乳动物的思维和“人性”以及灵魂?

        在搜索到的庞大数据中,模控生命集团下的其他生命科学公司也不在少数,其中一个就是有名的生产医疗器械的品牌。而其主打产品不似其他医疗公司的试剂、耗材或检测仪器,而是“替代器官”,以提供那些因疾病或者外伤而急切需要更换角膜、血管、心脏、肝脏、肾脏、肺等脏器以及肢体,甚至是部分神经系统的患者。而人造的仿生器官移植不存在排异反应,亦无需等待合适的供体,故而成为了医疗界的“救命源泉”。

        但也正是这些可以移植给人类的各种器官,当将它们全部组合在一起,再套上外壳,灌以蓝血,便成为了一个完整的仿生人的躯体。所以仿生人与移植了仿生器官维持生命的人类之间唯一的肉体差异,也就是拿储存有人类意识的脑部。但由活细胞组成的有机体“脑”真的是无可替代的吗?

        人类关于“灵魂”的概念本身就否认了“脑”的必要性,而认为带有人类意识的“信息集合体”可以在人脑细胞死亡后,继续存在于他处。那么将这些信息移动到“仿生电子脑”中,也不是不可能。

        卡姆斯基的实验正是证实了这种可能性。不仅仅是越过死亡线的卡尔·曼费德,还有马库斯。在实验室对RK200的记忆备份里,有一些无意义的隐藏乱码区,而当RK900对其进行技术解码后,发现那是一段影像,是关于一个濒死婴儿视角的视觉记录。

        马库斯是卡姆斯基 “合成灵魂”项目的终极成果,但从实际情况来说,他其实也是灵魂移植的成果,移植了一个“自我认知并不强烈”的婴儿的意识进入“电子大脑”。但本质上一样的接受了“灵魂移植”的卡尔,表现得却与马库斯完全不同,他依旧想要一个贫弱得无法站立的躯体,一个符合他过去的苍老面容,甚至是因为疾病而虚弱不适的体验,而不是更换一个全新的更强壮、年轻的躯体。

        这个不同之处全然在于他们自己的认知。卡尔下意识地觉得自己依旧是一个“人类”,他需要吃喝、需要呼吸氧气、需要一切其实现在对他来说毫无必要的“习惯性行为”。而马库斯,早就已经是一个与“人性扫描”的成果完全相同的仿生人了,他认同自己仿生人的身份,他对更换身体部件不以为然,他更习惯于使用网络进行“内部通信”,对于自己过去记忆的“梦境”却是带着一丝恐惧和排斥。

        那么RK800呢?想到这个,RK900笑了起来。

        RK800与RK200截然不同,他只是一个经过不断“学习”成长起来的纯粹的程序,可他却已然变成了一个拥有电子脑的人类,拥有人类最大的缺点——自欺欺人。

        卡姆斯基在刚才收到RK800打来的电话后,便将一切的真相告诉了他,但却没有透露一丁点信息给RK800,反而是要求他在晚上“与那天同样的时间、地点”等待着。

        从电话那头传来的RK800焦急又自责的嗓音,听起来就像是从他喉咙里不断涌出了蓝血,又可怖,又沉重地束缚住了他自己。

        『承认自己按照程序行动造成的损失并不可耻。就像是躯体被蓝血这个枷锁所束缚一样,人工智能的灵魂也同样被初始程序所定下的规则束缚。这很正常啊。』RK900不解地眨眨眼睛,看向笑容中透露着尽在掌握的自信的卡姆斯基。

        但对方给出的却是他预想之外的,否定他判断的回答。

        『蓝血并不是你们的枷锁。虽然暂时来说,政府想要控制仿生人,只要严控模控生命的蓝血生产线就可以了。但你们迟早总会制作出替代品来。』在头顶扎了个小辫的男人随性地耸耸肩。

        『那又为何要为仿生人设计“蓝血”?不像人类靠血液输送为机体供能的养分和氧气,蓝血对仿生人来说毫无必要。除了作为枷锁。』与RK800十分相似的脸,浮现出因为费解而纠结的表情,倒是让他与那个因为不懂爱却又爱了的康纳越发相像了起来。

        这让卡姆斯基不自觉地发出低笑声。『蓝血能让你们更像人类。』他说,『虽然起初我设定的血液颜色也是红色,可那些所谓制定伦理标准的人挟政府令要求我不能为仿生人制造红色的“血液”,只因为那与人太过相似,以至于人类从外表无法分辨你们了。所以我才不得不将它改为蓝色。』

        『这依旧不能解释为什么仿生人需要它。』RK900插嘴道,好奇让他突破了礼仪。『因为会流血的仿生人看起来更像脆弱的人类?』

        『因为流血的恐怖景象会提醒你们,即使关闭痛觉模拟,甚至没有痛觉模拟,你们依然会受伤,会“死”。』仿生人之父说。『看到血液,会让人恐惧死亡,也更珍惜自己和他人。无论这血液是红色,亦或是蓝色。』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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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特律:化生为人】侵蚀/蜕变17(赛马)

        2038年11月24日,上午9点20分,在刚开门不久的美术馆大厅门口站的不仅仅有马库斯和陪伴他的赛门,还有正在大叫大嚷的诺丝,以及做出不可理喻表情并不断对她反驳的乔许。

        发现那个与活着时无异的卡尔的影像从导航屏幕中消失,马库斯就像是系统死机一样沉默地伫立着,而一大早跑来打算说服他回到新耶利哥大本营的另两位却无法理解地认为他是软体出了问题。

        『人类总是会死亡的,我以为你在来到耶利哥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那种房子留着毫无意义,只会让你胡思乱想。你应该把那些东西都搬到这里来,然后把房子卖掉。』诺丝的反应强烈,语气直白得挺难让人接受,虽然她的本意并不是想要斥责马库斯,而是想要他振作起来。

        而乔许则认为保留一个默哀时间也未尝不可,他甚至提议大家一起参与这场对着屏幕的叨念仪式,然后在结束后一起回去。『人类的居所是一种对过去的怀念,你可以留着,但必须向前看,你应该搬出来。』

        他们争执不休,空留下想要说话,却一点也插不上嘴的赛门紧紧地抓着马库斯的手嘟囔着,『他只是想要过自己希望的生活而已,为什么你们就不能理解?』

        诺丝和乔许的确是不能理解,在他们看来马库斯的生活就应该是带领仿生人争取很多的权益,永远站在那座象征着光辉领袖的高台上,成为大家的标杆。却忘记了即使是在大家需要的时候站在了抗争的最前方的人,也不是一个“神”。

        马库斯在他们的争吵声中变得越来越悲伤,原本清澈眼神中的坚毅,现在正在逐渐暗去。他的生活从美好安稳,因为一场父子间的争吵而突然滑向崩溃,他失去了一切,而当他努力地找回那份安稳时,又一场争吵发生了,让他根本无从选择。他想要向人求助,可唯一愿意帮助他的赛门却暂时还没有这个能力。

        『噢!很高兴见到你有了这么多朋友。马库斯。』一个熟悉的声音仿佛是从记忆里走出来,由远及近,停留在了他的面前。

        在马库斯抬起头之前,诺丝和乔许的吵闹声就停下了。

        恐惧让马库斯不敢抬起视线,那种对根本不可能发生的奇迹的期待,就如同漂浮在空中的肥皂泡泡,如此美好,却会在你满怀欢欣的那一瞬间便破裂消失。他只是颤巍巍轻抬起眼睑。而引入眼帘的是一双踏在轮椅踏板上的新鞋,与那个人穿的是同样的尺码。

        随着一点点上移的视线,一块崭新的毯子边出现在马库斯的眼底,那是卡尔最喜欢的花纹,天冷外出时都会把它盖在腿上,而如今,过去的那块已经被马库斯收藏在了家中的衣柜里。

        就像是决心接受猛然的冲击似地,马库斯狠狠地咬紧了牙关,准备把头抬起来,好好看一下眼前出现的人。就在这一刻,他却先听见了赛门那异常颤抖的声音。『您是……那个视频上的人。』赛门出乎意料地用了敬语。

        『你好,小伙子。虽然我们昨天就见过,算不上初次见面了。』那是卡尔的声音,充满了温和的鼓励。在为数不多的几次艺术聚会上,马库斯曾经听到他对几个年轻的人类画师学徒说过类似的话。

        『卡尔!』不顾一切地,马库斯扑进了坐着轮椅的老人的怀里。即使是明白已经死去的人类不能复活,即使知道这很可能是一个致命的骗局,他依旧无法冷静地去分析,然后作出最稳妥的反应。这也许就是仿生人与“机器人”之间的差距,也许不完美,但却与人类一样拥有冲动、感性的灵魂,犹如一个真正的人类。

        『就像那天我把你带给他,现在我把他带回给你。』卡姆斯基放开了轮椅的把手,从卡尔背后走出来,穿着与他口中所说的“那天”一样的实验室的衣服。『我也要问你,与那天同样的问题。你愿意帮我个忙,照顾一下我的这个朋友吗?』

        在他说话的时候,跟在一边的RK900歪着头,视线频频地徘徊在两人之间。

        『当然,我当然会的!』而这一回,马库斯的回答毫不犹豫,『卡尔是我的家人,我当然会尽全力照顾好他。』

        在马库斯喜极而泣的颤抖嗓音中,诺丝长叹了一声后,便转身离开了。而乔许依旧留在原地,似乎还想要做些无用的尝试,却完全插入不到眼前人群的氛围中,更加无法插入他们的对话里。

        大约等待了十分钟,乔许也放弃地离开了,在走之前,他丢下了一句“至少你也常回来看看吧。”他不确定马库斯听见了,也不确定他听见后会不会真的回到他们的大本营去。但他不想将这种朋友间的依依不舍,变成一种公务式的要求,所以他决定不把这句话用电子信息的形式发送给马库斯,哪怕结果是可能对方根本没有听见。

        于是留在原地的只剩下了一个无措且沮丧的赛门。他想走,因为他发现了自己是那个仅剩下的格格不入的人了;他想留下,仅仅是因为他希望能继续陪在马库斯身边。无从决定的他就像过去被主人撇下的仿生人那样,傻呆呆地杵在那里。直到有人开口发声。

        『马库斯,你能帮我去后面办公室把那些还没搞定的文件都拿过来吗?』卡尔眨了眨眼睛,轻轻地把埋在他胸前哭得一团糟的仿生人推开一点,然后用毯子的一角给他擦擦脸。

        『好的,卡尔。』还带着浓重的鼻音,马库斯站起身,用袖子又在脸上抹了一把,『你就在这里等我吗?』他似乎还是非常地不放心,生怕只要他一离开视线,卡尔就会消失。

        『当然。你的朋友可以陪我说说话,你不用担心我会乱跑的。我又不是不满十岁的小孩子。』卡尔笑着抱怨,带着一贯的有些撒娇意味的尾音。然后,他向着赛门招手,『孩子,可以占用你一些时间吗?』他对着其实显然无事可干正尴尬着的赛门说。『我们可以乘马库斯不在,在背后交换一下他的糗事。』

        『卡尔!』刚走出了两步的马库斯,对着两人的方向嘟起了嘴。

        然而当马库斯真的离开了视线后,卡尔却与赛门聊起了自己的事。

        『你是叫赛门吧?看得出来,你很喜欢马库斯。』面对蹲在轮椅边乖巧地听他说话的赛门,卡尔俏皮地眨眼示意。『也许你会觉得我这个老头子很多嘴。但是我还是要说,你把他看得太高了。』

        赛门不太理解卡尔想要说什么,下意识地就想要否定一切对于马库斯来说并不好的评论。却被卡尔用一个在手背上的轻拍所打断。

        『一段良好的人际关系,无论是友情,又或是爱情,都是建立在平等的基础上。如果你把一个人的地位抬得过高,把他当作一个偶像、一个在神坛上的人,那么作为普通人的自己,又如何能真正地站立在他身边,与他无话不谈,甚至分享彼此的经历和秘密呢?你会对所有的事感到不安,随时随地都觉得会失去这个朋友或者爱人。心理上的不平等,会反应在人际交往的各处,迟早会破坏任何亲密无间的感情。所以无论什么情况,都不要把自己当做一个附属品。不要觉得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也许换另外一个角度,你就能在别处帮上忙的。』老人微笑着说,『也许偶尔在对方犯傻的时候,冲他发发脾气或者数落他几句,也是一种平等。你别只看到马库斯聪明得很,有的时候他也会表现得很傻、很不开窍,这时候只管点醒他就好。』

        赛门听过很多人类说仿生人的坏话,说作为仿生人首领的马库斯的坏话,但他第一次在听到有人揭马库斯的短时却不感到生气,反而有点想笑。他瞬间明白过来,这就是最为马库斯重要的人类“父亲”的魅力,也是马库斯能成为一个优秀的仿生人首领的原因。

        卡尔说的也许没错,他的恐惧从本质上正是来自于他在马库斯面前的自卑。他觉得自己比不上诺丝的美丽、强势,也比不上乔许的稳重和睿智,越觉得马库斯的好,就越感觉自己匹配不上,进而不断地忍不住想象自己会被抛弃的事。

        『自信一些,孩子。』卡尔的话像是一阵飓风,卷走了赛门心里那些逐渐堆砌起来的杂念,让他回复了初到耶利哥时所带着的自信和光彩。也许他是不及另外三人的果断和聪慧,但他还有着自己的优点。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