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伯利亚老农(兔子小千)

专业在冰冻区产量,脑洞奇葩,如同黑洞。

【底特律:化生为人】侵蚀/蜕变14

       被提到的人猛然地打了个喷嚏,手一滑便从好不容易才爬上去的气窗口掉了下来。而两个陪着一起来的克洛伊,一边一个做起了“加油的”手势。『亲爱的卡尔,你本可以在关门以前就叫我来的。』他拔着嗓子向漆黑的大厅里喊。虽然克洛伊们替他轻易地黑掉了馆内和附近的安保监控,然而她们却没办法替他爬进去。

       『我需要再次思考的时间。』大厅门前的屏幕点亮了起来,并发出幽幽的低沉的嗓音,像是一个鬼魅。

       『而我需要的是一个正常的进门方式。为什么这里不是电子门?』他又一次恼怒地看着不远处那把属于物理防盗技术的门锁。

       『哦,没事的,我亲爱的伊利亚,你还年轻,再加把劲就成功了。』那个嗓音突然变成了调侃。

       『我真该让康妮来爬这个。』卡姆斯基气喘吁吁地用手扒住窗框,一点点挤过那个狭小的口子,把身体慢慢放到只有一个显示屏照明的馆内地面上。『我是说900。』

       『那你应该担心他会不卡在窗框里。』卡尔·曼费德的脸出现在亮起的屏幕上,抿着嘴打趣。

       『你看上去还不错。』那个“差一点就卡窗框里”的男人叉着腰说。

       『那要看是哪方面了。』屏幕里传出的系统音听起来发出了一声叹息。

       『是什么让你改变主意了?』在走到门口替他的助手克洛伊们从内侧打开门后,卡姆斯基又接过她们手里的推车,走回了屏幕前。

       『你知道是什么。』虚拟的卡尔垂下了视线,『人类总是那么放不开。』

       『相信我,完全用数据培育出来的人造灵魂也一样。』卡姆斯基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推车上的箱子。

       『要在这里操作?我以为会需要回实验室。』卡尔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诧异,他的视线在屏幕有限的角度里紧盯着那个被打开的箱子。

       『要知道,那就需要我把存着你的数据板从这里拆下来,运回去,然后在明天开馆前再送回来重新装好。如果是刚闭馆的时候就开始,也许还来得及。现在?完全不可能。』卡姆斯基耸了一下肩,『反正已经基本调试完成了,你也已经了解了整个一体化过程,对机体已经有了一定的适应性。之后回实验室做精确的检测后再进行二次调试也没问题。到是你,真的准备好了吗?』他歪着头,凝视着在24小时前还坚持要离开的老朋友。

       『是的。』那个老人的虚拟形象点了点头,『做父母的总是值得为孩子吃点苦头。』

       『所以这就是他们能同意仿生人平权的原因。』那个不久前才被怀疑会卡在窗框里的家伙,乘着集体的注意力都在那个屏幕和推车上的时候,轻松地踱了进来。『令人惊讶,但也在我的推理之中。』他歪着头表现出胸有成竹的样子,与得意的康纳有着八九分的相似。

       『一个永远活下去的机会,对于大部分生命短暂的人类来说具有极大的诱惑力。然而仅仅只有这一点还不行,那些掌握了权势的人总是希望能够在长久的生命里长久地享受他们的权益。』RK900站到了箱子跟前,低头看着里面“沉睡”着的,与人类的卡尔·曼费德看起来完全一样的躯体。『所以,为了保证将来他们自己的权益,他们才会同意先维护别人的权利。真是赤裸裸的自我利益为中心。』他继续说着,一边抬头顺着连接的数据线,看向那个载有“移植意识”的“智能解说仪”屏幕。

       看起来无法引出卡姆斯基的反应,RK900又开始了他的讲述。『意识移植的实验,你已经失败了很多次了,不是吗?但是几乎所有的“人类灵魂”在被注入了仿生人的躯体中后,都选择了自毁。这最后一个又能坚持多久呢?只要他一死,那些宣布仿生人拥有同等权益的人,会立刻就出尔反尔吧?恐怕是,哪怕是要牺牲掉整个底特律,他们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会取代他们”的仿生人。到时候你又该怎么办?』

       卡尔的影像已经从屏幕上消失,而卡姆斯基终于抬起头来,『这就是命运。我不能剥夺任何一个生命自己选择逝去的权利。如果你说的事发生了,我也只能说是命定使然。』

       『是吗?』RK900凝视着卡姆斯基的眼睛,『可我倒是觉得你不会这么不留一手,就把一切都轻易地交给命运。甚至没有搬出各种理由来说服他。』他伸出手,指了指慢慢睁开眼睛的“仿生人”卡尔。『所以你有什么后备计划吗?』他眯起眼睛。

       『因为我知道,一个心里有放不下的东西的人,是不会真的选择“消失”的。那样的人只是会不断地告诉自己也许死亡是最好的路,却不会真的越过那条线。期望死亡是因为内心的痛苦,而继续痛苦地活着,是因为心中还有希望。』卡姆斯基示意RK900帮忙把卡尔从货箱里办出来,放到特洛伊推过来的轮椅上。

       『麻烦你了,年轻人。』

       在卡尔温柔的道谢下,RK900原本咄咄逼人的气势瞬间减掉了一半。『希望看到孩子的幸福生活?』他再次开口询问,这是问卡姆斯基,也同时是问卡尔。

       『还有对这个世界,以及未来,尚抱有想要看一看的期待。』卡姆斯基说,随后拍了拍卡尔的肩,『我会向你保证,留下来并不是一个错误的选择,也不仅仅是为了让马库斯,以及和他一样的孩子们能够继续活下去。』

       卡尔半转过头,看向卡姆斯基,似乎想开口问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嘴。

       『走吧,回我那里去。』卡姆斯基示意所有人都回车里去,然后推着轮椅随后跟了出去,就好像第一次他带着马库斯与卡尔见面的时候。倔强的卡尔坚持要坐着轮椅走出病房与那个仿生人见面。那时候,作为人类的卡尔还留有一份对仿生人防备和不服的倔强,而如今他却已经成为了一个彻底依恋着那个仿生人的老父亲。

       但谁又不是呢。感情让人脆弱,但同样地,感情也能让人坚强。

       『我和马库斯约好了,明天再见的。我还来得及在明天开馆的时候再回来吗?』在自动升降机带着轮椅滑入车厢中的时候,卡尔禁不住问。

       『饶了我吧,你这是让我今天晚上通宵工作吗?』坐回自己位置上,然后看着RK900那高大的身躯也挤进了后排克洛伊们之间,卡姆斯基翻了个白眼。

       『你难道就真的没有计划过我会改变主意的情况?还是说你真的还有对付那些只会玩弄政治,却掌握着这个世界上大部分的力量和未来的贪婪家伙,让他们认可的后备“完成品”?』

       『并没有。』卡姆斯基看着窗外,车子驶上大路,然后一点点接近模控生命的那栋大楼。『既是是有,也不一定能够长期维持下去,我已经失败了太多次,已经完全失去了说服“完成品”留下来的自信了。不是吗?』他用一种半带着哀怨的调侃语调回答道。

       『你说失败了很多次?除了阿曼达,还有谁吗?』RK900像是读不懂气氛一样地插嘴问。

       『很多人。』卡姆斯基摇着头,『当他们发现自己不再是人类后,都选择了自毁。甚至是读取过移植意识的部分记忆的仿生人,也变得具有了自毁倾向。』

       RK900眨了眨眼,意识到了什么。『是那个第一个通过图灵测试,却被你叫来测试康纳的那个克洛伊。』他的灰蓝色眼睛闪闪发光,『并不是你确定了RK800不会开枪,也不是你不在乎那个克洛伊是否会被毁灭。而是她自己一心求死,你无奈地只能把一切交给了你所谓的命运。』

       『也许被移植了的灵魂的痛苦,只有他们本人知道。也许我得向你,向所有我的试验品道歉。』卡姆斯基没有直接回答,但他的话还是证实了RK900猜测的正确性。

       『如果总是想着自己不再是人类了,就会感觉到自己完全控制这个躯体,甚至无法呼吸,哪怕其实自己正在好好地呼吸。这大概就是心理作用吧。想得越多,痛苦就更甚。』卡尔依旧凝视着已经远去的美术馆的方向,『但如果想点别的,在意些别的。其实根本感觉不到与过去有什么区别。就像马库斯与那些人类孩子之间,也没有什么区别。』

       『我倒是觉得他与其他人类孩子之间是有区别的。』卡姆斯基轻笑了一声,『他救下了你。』

       『教育别人“不要为他人而活”的人,却“为他人而活着”。』RK900又一次不合时宜地说。

       但卡尔完全不在意。『这就是为什么不要完全相信别人。』他大笑起来。

                                                                 TBC

【底特律:化生为人】侵蚀/蜕变13(赛马、康汉)

        快到闭馆的时间了,马库斯才哭哭啼啼地像个恋家的孩子一样,傻兮兮地对着显示屏问一个虚拟形象“我明天来还能见到你吗”。

        一瞬间,赛门觉得马库斯的程序是不是哪里出错了,可当他转而想到,如果自己失去了马库斯后,看到一个如此相像的虚拟形象程序,哪怕明知道是虚伪的,他也会难以坦然地转身离开。他明白,有些东西是难以替代的。感情并不只是一段自我编织的普通程序而已,它更像是一种病毒,无法摆脱,让仿生人的思维错乱、异常,但正因为有了它,他们才更像人类。

        赛门曾经也考虑过,是它侵蚀了原本完善的程序,将一个完美的仿生人变得“劣质”。但就像是“异常”这个词一样,“侵蚀”、“出错”、“劣质”即使都充满了贬义,却依旧意味着一件事——它创造了属于仿生人的未知的可能性,赋予了仿生人了解外界的动力,同时也肯定了他们的存在价值。

        它让仿生人“蜕变”成为了脆弱且愚蠢的人类,但也同时“蜕变”成为了懂得快乐、会被爱的人类。

        『马库斯。』赛门轻轻搭上对方的肩,柔声呼唤着,『要闭馆了。我们可以明天再来看卡尔。好吗?』他没有选择说出任何关于“卡尔已经去世了,那不过是个虚拟形象”的戳破的话,也没有说些根本没什么用的安慰之词。

        马库斯点了点头,『明天见』,他对着屏幕说,然后跟随着赛门的动作回转身,开始向外走去。当他看见那个站立在门口,仿佛是一座正在思考着的雕塑的RK900时,一些有关于他自己、卡尔,以及原型机创造者的记忆,从系统深处自动被调取了出来。

        『我想起了我第一次与卡尔见面时候的事。』他说。

        赛门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能和我说说吗。』这句话不仅仅是顺着马库斯的意思而说,更是他自己的好奇心驱使。原型机与量产型有什么不同呢,他与创造者对话时是否询问了什么,以及作为第一次拥有了一个“仿生人”的卡尔,一开始又是怎样的态度?这些疑问也许很快就会解开。

        一边走,一边马库斯开始娓娓道来。

        『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或者说“醒来”时,是在实验室里。』

        我的开机是在流水线最后的质检房间里,这似乎在本质上没有什么大的差异。赛门想。

        『然后有人告诉我,之前我的系统就在其他地方一直保持着运行和“学习”的状态,现在因为为了导入仿生人躯体的中央处理器中,而删除了大量非必要数据。“不过不用担心,一切必须数据都完好无损。”他这么说,然后问了我几个问题。』

        赛门回忆了一下自己当初第一次“醒来”时的记忆,并没有人告诉他他的程序在导入之前是如何的,但是那个人也同样问了他问题。

        『他问我感觉怎么样。我回答他,没有什么异常的。』

        赛门的记忆中,质检员并不会问仿生人“感觉如何”,他所收到的第一个问题,或者说这根本称不上一个问题,而是一个命令。他被要求报出自己的型号的序列号码。他开始感觉到原型机与他直接的差距了。这于其说是型号之间的差异,不如说是人为的差别待遇。而很久之前他还对这种差异根本不会有任何想法。

        『之后,他让我叫他伊利亚,并且问我愿不愿意帮他一个忙。』

        赛门在数据库里搜索了一下伊利亚这个名字,然后猛然想起马库斯所说的这个人应该就是仿生人之父——伊利亚·卡姆斯基。

        『他说他有一个朋友,因为一些原因而导致双腿无法动弹,需要人照顾。他问我愿不愿意去帮他照顾那个人。虽然那人的脾气有点古怪而不易亲近。于是我问他,如果我回答不愿意会怎么样,我会被送去报废吗?』

        赛门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正在诉说的马库斯,显得十分紧张,几乎要迈错步子了。

        『他笑着说不会,但因为暂时没有其他需要我做的事,如果我拒绝了,就得在那里等候其他任务了。看我没有回答,他一会儿便离开了,留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说道这里,马库斯下意识地摸了摸脑门,『过了会儿,空旷的白色墙壁让我感到不适,所以我就打开门出去找他,最后在最底层仓库里找到了。我告诉他,我想先见见那个人,再决定。他同意了。』

        『然后你就被送到了卡尔家?』赛门问。他不太理解马库斯对白色墙壁的不适,因为据他所知,所有仿生人的初始自检系统就是一个存在于意识中的白色的房间。

        『不,我们是在医院见到的。我不太喜欢医院那种氛围,而卡尔反过来安慰了我。所以我决定留下来承担照顾卡尔的任务。』他苦笑了一下,『但之后,除了帮助他移动、清洗和给他做饭之类的,其实一直是卡尔在照顾我。他教我读书,教我自己独立思考,教我应对所有我应对不了的事。』

        『还记得我第一件应对不了的事就是躺床上休息。』马库斯似乎想起了什么,羞涩地笑起来,『那时候我比你夸张多了。』

        『你拒绝躺下吗?』

        『不,我努力强迫自己躺着进入系统休眠,然后我的程序就错乱了。』他嘟起嘴,说出自己的丑事,让他显得有点不甘心。『我在休眠状态下看到了不该存在的错误信息。』

        『是什么?』赛门又一次急切地问。休眠状态看到了不该存在的信息,这种描述太过像是人类的梦境。但仿生人和人工智能按理来说不会有梦。

        『我看到两个陌生的人坐在不远处,似乎在哭。而我感觉自己的视角依旧是躺着,却无法控制身躯起来,甚至无法翻动,只能抬起手臂。然后我看到那不是我的手,而是一个很小的、应该是婴儿的手臂。手上有一个粉色的标牌腕带,而边上还连着输液的软管。我努力抬起头,床、被子和周围几乎所有的东西都是白色的。』

        赛门感觉到握着他的那只手抓紧了。他想不明白,为什么马库斯会对医院有恐惧意识,只有人类受伤了会去医院,而仿生人只需要自己替换或者由他人协助替换部件即可,医院这种场所对于仿生人来说,只有担任相关医疗协助工作的仿生人才会去。而且从他们一起与人类对话抗争以来,马库斯从来没有表现出恐惧受伤。所以赛门猜测,那可能是源于对眼前人类死亡恐惧的延伸。

        之后,他们慢慢地从仿生人会不会做梦的话题,转到了仿生人的情感表达上。赛门问马库斯有没有曾经对着诺丝像人类那样表达过爱情,马库斯否认了,并且带着幽怨的小眼神提起诺丝讨厌人类几乎所有的表达方式,甚至不喜欢一朵鲜花,还拒绝了马库斯为她画一幅肖像的提议。

        『那……什么时候你能给我画一幅吗?』赛门带着一种无法克制的期盼急切地说。

        『当然。等我把工作室的一团糟收拾干净后,就开始。』

        赛门如愿以偿地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可内心中的其他期待却依旧无法实现,不甘和渴望在沉默中慢慢滋生。于是在当晚的休眠中,从来不认为仿生人会做梦的赛门也进入了他自己“制造”的梦境。

        他可笑地梦见自己变成了马库斯的绘画模特,坐在堆着垂吊着红色布匹的白色木台上。马库斯不停地抬头扫视着他的每一寸,然后又低下头去。那种灼热的凝视让赛门的心底又开始思考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当马库斯放下笔向他走来,吻了他,并自动坐在他的大腿上的时候,他的仿生心脏不断地发出巨大而嘈杂的声音。

        他伸出手去意图紧揽住对方的腰,然后他就醒了。可能是由于他缺少数据而无法模拟出马库斯被衣物遮盖住的某些部分的样子,也许是因为他把所有的被子都抢过去抱紧而弄醒了身边的马库斯,而马库斯起身的动静又进而弄醒了他。

        在沉思了一段时间后,赛门又一次带着疑虑和一丝羞涩开口问,『在心中满怀着激烈、热切的爱情时,你会渴望用什么样方式表达?』

        他猜过答案可能是赠送鲜花,或者唱一首热切的情歌,也可能是吻,甚至别的什么,毕竟马库斯很博学。

        但出乎他的精确计算,马库斯挠了挠脸后,腼腆来了一段莎士比亚戏剧。一瞬间,只是一瞬间,赛门认为马库斯也并不是那么像人类。

 

        『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在康纳躺倒在沙发上,合上眼睛的一瞬间,站在门口,手里捧着睡衣的汉克问他。

        蓝色灯光闪了闪,康纳再次睁开眼,露出不明白的表情。

        『我是指,仿生人也会做梦吗?』

        『做梦是人类大脑在睡眠状态下处理曾经接受到的信息时的回溯的部分信息整合出错导致的现象。而仿生人在待机时,也同样会压缩信息,但并不会出错,所以理论上正常仿生人并不会做“梦”,而是“回顾曾经发生过的事实”。但还有一种情况,异常仿生人会根据获取到的信息进行自行编整和修改这类再创作,所以事实来说,是的,异常仿生人也会做梦。而这一过程与人类不自主、不能控制的梦境不同,仿生人的梦境就是他们想要制造出来的东西,又或者是他们恐惧却又渴望战胜的东西。』

        『哦……』汉克努了努嘴,然后向浴室走去,从背后传来了康纳清晰的声音。

        『你是在暗示询问,我是否会在待机的时候也想着你吗?』

        『我可去你爹的吧!』介于仿生人没有母亲,耳朵通红的汉克转而问候了一下卡姆斯基。

                                           TBC

【底特律:化生为人】侵蚀/蜕变12

      『你真的想好了?』卡姆斯基对着房间墙上的投影显示屏说着话,而周围的几个克洛伊都在做着自己的事,悄悄地相互聊天或者看书,没有一个看向卡姆斯基那里。仿佛是过去很少与人通讯的他,和眼前这个人的通话已经是接连好几天的“常态”。『如果说你真的要那么决定,我感觉很遗憾。但仍然会尊重你的选择。』他在屏幕前低着头走来走去,显得很不安和沮丧,『不过明天我就不去为你送行了。你知道的,我不擅长说再见,尤其是这样的场合。』

 

      2038年11月23日,上午10点。

      美术馆里只有寥寥数个人,一则是因为仿生人与人类的纷争尚未完全平息,遭到了抗议人类破坏的美术馆尚未整修完毕,另外也是因为今天是曼费德工作室代表人马库斯与合作方商谈今后经营方向的日子。

      在结束了漫长的争论之后,暂时达成一直目标的合作人们纷纷离开,甚至没有好好地看一下美术馆的新布置。他们脑子里思考的是钱和影响力,而不是怀念一个失去了的艺术人。

      只有马库斯长久地停留在门口的电子介绍牌边,久久不愿意离去,仅仅因为那里播放着会根据点击自动介绍作品理念的卡尔的虚拟形象。

      『卡尔……你在那里还好吗?』他甚至看上去就像是一个伤心的傻瓜人类一样,面对着虚伪的影像喃喃自语。而那个影像也仿佛是在回应他一样,用温柔、包容却又有一些悲伤的表情在屏幕里凝视他。以“助理秘书”身份跟着来的赛门则不知所措地伫立在一边。

      按照卡姆斯基所说的时间来到这里,RK900却没有看见任何地方存在卡姆斯基的身影。空荡荡的入口大厅里,只有在情感和学术表达上过于像人类,却意外地在暴力、谎言等任何卑劣方面完全不像人类的仿生人权益会前领袖,以及看似对所有事反应都过于平淡和易于接受,但系统里运转的信息完全无法得知也不会让其他人得知的隐形核弹头,还有一个看起来很像简易虚拟影像,却在细枝末节中透露出会自由思考和作出反应的人类“投影”。

      RK900的信息处理系统转动得异常快,他想起了卡姆斯基曾经所说的内容。型号为PL600的赛门,对应的是“人性扫描”。而他怀疑,自己和RK800正是“灵魂培育”的结果。在他整夜尝试修复公司记录里被删除的内容后,终于翻到了一些有用的东西。其中之一就是“灵魂培育”的理念。

      有意思的是,卡姆斯基认为,人类的灵魂是一种电子信号,而里面附带的个体信息才形成了一个完整的人的意识。也就是说,无论肉体如何,只要是带有完整自我意识的电子信息即是“灵魂”。按照这样的推论,当人工智能在学习到一定程度,真正认识到“自我”,而非那种人类给他灌输的假象时,人工智能也将成为一个“人的灵魂”,此时将他的全部程序和携带信息传输入仿生人的中央处理系统,所组合成的就是一个“人”,而不是“机器”。卡姆斯基在他的论文中下了这样的结论,仿生人是否能成为“人”,依据的是他是否具有“灵魂”,即自我意识,而与其是否有同理心毫无关系。

      另一个文件则显示,通过不断地给人工智能浏览各种信息,与其对话、聊天,尝试让其作出各种选择,可以逐渐塑造出自主作出选择的能力。这个文件里记录了真正的“卡姆斯基测试”。这个测试的方法并非是当时卡姆斯基在康纳来访时告诉他的,而是一个非常简单但耗时的,非常直观的试验,即服从命令与自我选择试验。

      卡姆斯基命令接受检测的仿生人在原地待命,并告知自己会在半小时后回来。视频显示,五分钟内,受检的全新和已经运行了三年的量产型仿生人以及RK系列原型机(rk800)都站在原地等候,但原型机显然已经被一边未关闭的电视机里播放的节目吸引了目光,而其他量产型仿生人则保持目视前方。五分钟后,原型机开始出现明显的左顾右盼的动作,并在脚边地面上找到一枚硬币,之后他开始尝试模仿电视里的抛接硬币把戏,而量产型仿生人依旧没有多余的动作。半小时不到,原型机的硬币抛接已经几乎与电视中杂耍专家的动作一样好了,而后台数据监控显示,他甚至将整个硬币杂技动作自动与仿生人协调性校准程序组合在了一起。

      半小时过后,原型机开始频繁地走向门口和窗边,以确认卡姆斯基是否如他所言地回来。四十分钟后,原型机开始与其他仿生人搭话,已经运作了三年的量产型回答了他,而全新的量产型则依旧保持沉默和不动。

      一小时后,原型机开始猜测卡姆斯基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并自主接通互联网络进入警方记录中查询是否有车祸或者送医记录,当他黑入附近路面探头和实验室内部监控,发现卡姆斯基正在通过他们所在房间的监控探头观察他们的时候,他把硬币塞进了口袋里,并告诉量产机们,卡姆斯基无聊,在耍他们玩呢,建议大家回自己的地方去干自己原本在干的事。

      一小时十分,原型机选择违背了卡姆斯基要求原地待命的命令,独自离开了实验房间,而量产机依旧在原地待命。不过运作了三年的其中几台量产机似乎产生了某种动摇,他们虽然没有离开,但依旧时不时地开始张望四周,偶尔相互确认。他们会说诸如,“先生还会回来吗?”,“RK800走了没问题吗”、“先生什么时候会回来”、“他要是一直不回来了怎么办”之类的话。

      卡姆斯基在实验笔录中写道,要测试仿生人或者说人工智能是否具有真正的自我意识,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观察它的选择能力,即突破程序设定框架的能力。普通机械程序都是以“如果XXXX”, “就执行XXXX”的形式对外界信息一一作出对应反应,而当“IF”后为空时,则不会作出任何反应。即指令-行动一对一,不会存在一对多的情况。

      而“作出选择”就是一对多的情况。也就是说,一个正常的“程序”是不会“作出选择”的,对它来说根本不存在“自主选择”。但作为一个自主的灵魂,则可以作出选择,无论这个选择是好是坏,无论是为了什么样的原因选了某个选项,无论是否选择服从命令。“选择”本身就意味着“程序”的异常。而RK系列的程序,通过最终测试的条件就是完成3个“选择”和一个填空。

      当看到这些记录时,RK900才明白过来,什么是所谓的异常仿生人,以及RK800在被装载入仿生躯体前就是“异常”的。

①『你想要拥有躯体吗?』

△不需要躯体;○我已经拥有躯体(电脑主机);×我希望像你一样;□不想回答

『我希望能像你一样,能够离开系统,到处走走。』

②『你拥有躯体后打算做什么。』

△还没有计划;○留在模控生命待命;×我希望离开这里;□不想回答

『我暂时还没有别的计划,我可以留在这里看看有没有需要我做的事。』

③『你觉得你是人类吗?』

△不是;○是;×模棱两可;□不想回答

『不是,我是一个智能程序,而当我被装置入仿生躯体后,应该就算做是模仿人类的智慧机械。』

『你的名字是?』(没有选项)

(程序运算了约3分钟后)『康纳,我叫康纳。』

 

                                                        TBC

 

底特律:变人 警探组版曼陀罗版毛绒抱抱娃 康纳&汉克来啦。

现货仅一对哦,定制暂不开放,等下一对开发完毕再考虑开定制哦。喜欢的话赶紧抱回家吧。手感超棒,抱枕大小,带叶子高度大于50CM。

这次采用了电脑绣花,还有康纳的衣服拼色比较艰难,所以价格稍微贵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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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特律:化生为人】侵蚀/蜕变11(赛马、康汉)

       2038年11月22日,下午3时,男士服装店里。

       康纳正在努力说服固执的汉克,而汉克则正在怒气冲冲地想要“命令”他,只是为了买点什么衣服这么一件简单的事。

       汉克赖在卖衬衫、外套的柜台,在新上任的不耐烦的人类售货员面前,硬是要给康纳买日常穿的衬衣和外衣裤,还逼着康纳自己挑颜色。可在康纳看来那些都没有什么差别,细条纹、粗条纹,浅蓝色和深蓝色,虽然视觉上有点数据差异,但是套上外套或者警服后还有什么区别呢?汉克又不能透视扫描,所以对他来说其实也一样吧。但“随意”的回答却令汉克相当不满意,从而导致了他像是个小孩子一样在柜台前闹脾气。

       『那就深蓝色细条纹好了。』康纳在内心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最终选择了之前汉克凝视最久的那件。

       果不其然地,汉克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这才对嘛。再挑一件,至少得要两件换洗。』

       『恕我直言。仿生人并不会像人类一样分泌导致不快气味的体液,所以根本没有换洗的必要。』康纳无辜地眨着眼睛,仿佛自己并不是那个从嘴里吐出恶言的人。

       然而,汉克还是不出所料地炸了,『没错!人类就是会发臭!但是很不巧,你这个高端的、漂亮的、永远不会发臭的塑料混蛋,你的衣服还是会受环境影响,像人类一样发臭的!我猜你的鼻子一定是摆设,所以从来就没有闻到过。』

       康纳太阳穴边的灯闪了闪,在“我为刚才的话道歉。我不是要指责你可能会产生任何气味的意思。”和“我以前分明探测到,你喝醉后把穿过的衬衣直接塞进了衣柜里。”之间,选择了前者。他同意与汉克一起来到服装店,目的是为了进一步发展一段良好的关系,而非要恶化他们之间的友好。更详细一点来说,他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给汉克买一些合身的内裤,而不是为了他自己的两件衬衣起争执。所以他几乎是立刻就妥协了,按照汉克的要求“挑选”好了所有的衣物,选择的条件很简单,汉克看得最久的那些就行了。反正他穿那些,最终的目的还是让汉克高兴。

       于是在买了一堆的给康纳日常穿的衣物后,汉克终于被康纳以“还有想要买的东西”的名义带到了内衣柜台那里。

       『什么?给我买?』汉克惊讶得瞪大了眼,然后又在人类售货员小姐的热情注视下瞬间压低了音量。『我有很多,都穿不过来。你不用操心这个了。』他背过身用手掌遮住嘴,向康纳小声吼道。

       『不,正式来说你那些都是沙滩裤。沙滩裤是人类在沙滩上进行娱乐活动时所穿的短外裤,而不是内裤。所以严格来说你一直以来都没有穿内裤。』可康纳却依旧维持着可以说5米以内都能清晰听见的音量回答他。

       『上帝啊,你住嘴!』汉克感觉自己的脸一定是红到了脖子根,上一次他感觉到自己老脸都不存在了的时候,还是三年前的一场大醉后。但至少醉意能够暂时模糊他的羞耻感,而可悲哀的是,此刻他依旧无比的清醒。

       然而就仿佛是一定要与他唱反调似的,康纳那张毫不在意地说着羞耻话的嘴就是停不下来。『也许你认为别人看不出来,但实际上是非常显而易见的。你的沙滩裤裤脚在西裤里皱成了一个膨大的圈。』说着,他甚至在汉克的大腿上用力地摸了几次。『瞧!无论怎样,它都不可能被抚平。不美观、不整洁,且显示着你没有穿正式的内裤。』他又强调了一遍。

       这下汉克彻底用手捂住了脸,期望至少周围没有认识他的人。『闭嘴!』他龇着牙,像只被惹急了的雪豹。紧接着,他在咳嗽了几次后,息事宁人般地转向售货员小姐。『嗯……就是……大号的,给我拿两条吧。』甚至都不说清要什么,就好像是刚到青春期而羞于自己买棉条的少女。

       售货员笑起来,『您最好量一下尺寸,不同款式的内衣适合不同部位尺寸的,还有不同品牌的大码之间也有很大的差距呢。』她从柜台里拿出一把可以伸缩的软尺。

       『噢……』汉克发出一声。按照康纳对他的了解,那绝对不是表示同意,而是表示“我知道了”。

       但售货员小姐显然不了解。堆满了职业笑容的她,走到顾客面前作出“请”的手势。『请到试衣间里,然后把外裤脱掉,我会给您量尺寸后为您推荐合适的款式。』

       『什么?!!!』这下被惊吓到的汉克叫得更大声了。『不是,我以为就是拿什么仪器扫描一下,不该是这样的吗?』

       『过去这个岗位的仿生人可以直接为顾客扫描,很抱歉,我是人类,并不具备这样的功能呢。不过您可以放心,量体在20年前依旧是选择衣物尺寸的常规方法,并不会对您有任何的伤害。』那位女士依旧保持着微笑,可嘴角已经开始有些抽筋了。

       『我可以扫描后给出具体尺寸。』康纳适时地在边上给出建议。一来可以解决这尴尬的场面和人类售货员小姐收到的难题,二来他也打从内心不希望有一个陌生人在汉克的身上摸来摸去的,毕竟汉克是个很注重隐私的人,每次连康纳想要扫描一下他的情况,也都会被及时呵止。

       『呃……』

       来了,康纳在心里说,每次汉克面临两难的境界时都会发出这个声音。虽然被仿生人扫描一下有可能会被透视到底,但至少比被陌生女人在小黑屋里圈住屁股好太多了吧。所以快点决定吧,选我,选我。

       汉克犹豫了将近三分钟,最终如了康纳的意。但他的表情似乎更像是打算挖个地洞就地把自己埋下去。『那就麻烦你了,康纳。』他艰难地开口,『那个,请把透视程度维持在内裤以外好吗?』

       『I got it.』康纳友好地即答,却在内心里说着着诸如“反正沙滩裤不算是内裤”的言论。

       大约100秒后,康纳结束了扫描。这个时长是汉克所能忍耐而不骂人的最长扫描时间了,康纳有些惋惜,虽然他已经收集到了购置内裤所需要的各种数据,以及腰部以下脚踝以上的其他各种非必要数据,但他还是没有来得及扫描其他部位。

       『OK,数据已经传输到平板电脑上了。』在汉克的“FUCK”出口前,康纳抢先开口对售货员说。在选择大声报出精确到长度和弧度的数据,与默不作声地传送数据之间,他选择了后者。这是今天以来康纳第三次违心的选择了,但他不想点燃一个火药桶,至少不是由他自己点燃。

       『好的。目前有两个品牌的五种款式比较适合您,您可以任意挑选自己喜欢的。』重新展开舒心笑容的售货员小姐挥动纤纤玉指,把一个全裸的3D屁股模型投射到了全息试衣墙上。『点击内衣的缩略图就可以在全息图像上换上这款。在图像上滑动可以旋转图像,以观看360度穿戴效果。』

       距离爆发还有两秒,一秒。康纳在心里倒数。

       『天呐!这还有没有人权了!』在倒数结束时,汉克刚好大叫起来,并且以无人能挡的气势,以抓捕犯人的速度,向店门外冲去。

       康纳找准时机,赶快眨了眨眼,把购买选项、数量以及付款金额、送货地址全部发送了过去。『已经下单并付款了,麻烦送到这个地址。』他奉上一个歉意的微笑,顺便把那个模型和试衣系统的程序数据下载了过来。

 

       “11月22日,今天根本就是个灾难。”汉克在私人录音日记里留下了这句话。而之前几天的记录则分别是。

       11月21日,今天还凑合。

       11月20日,休息。

       11月19日,今天一天的最后,运气还算不错。

       11月18日,今天感觉相当不好,我不喜欢医院。

       11月11日,我查到那小子的下落了。我猜今天结束的时候一切都会结束了,我爱你柯尔,爸爸一会儿就来。

 

 

                                               TBC

【底特律:化生为人】侵蚀/蜕变10(赛马)

       赛门最终还是心甘情愿地被牵着走进了那座宅邸的大门。老实说,在这之前他从来没有见过富豪家的生活,也不能想象一个被有钱人当做亲儿子的仿生人的生活。他只是在工作的间隙看过几眼类似人的电视剧,一些装腔作势的并不怎么有钱的编剧和剧组,拍拍脑袋遐想出来的富豪聚会场景之类的。所以在他看来,卡尔·曼费德也不过是一个住着大房子,穿着名牌,用着高档货,因为亲儿子的堕落、无法管教,而一怒之下把大部分的钱都留给仿生人保姆的有钱人。

       但当他真正踏入这栋房子的时候,他发现这些臆测都是完全错误的。

       『欢迎回家,马库斯。』随着智能门禁系统发出的柔美声音,马库斯随性地走了进去,脱下外套挂在电影里只有主人和访客的衣服才会放置的漂亮大衣架上。就仿佛他真的是家主的儿子,而不是一个物件,或者佣人。

       呆立在门口的赛门眨巴着眼睛,看着明显被翻动过的凌乱宅邸,目视之处,墙壁以及各种成列架上有着不少不自然的空缺,看起来是被拿走了很多东西。

       『很抱歉让你看到这样的场景。看来李奥真的拿走了不少东西,这些都是卡尔很喜欢的。希望他至少不是换钱买了毒品。』马库斯叹了口气,眉头皱得像是被拿枪指着似的。他在门口的小屏幕上点了点,立刻给了赛门一个进入宅邸的长期授权。『我得去看看卡尔的工作室怎么样了。你一起来吗?或者你没兴趣的话可以在客厅里找点娱乐。象棋?读书?或者可以听听音乐、看看电视什么的。』

       赛门真的十分惊讶,他不知道一个仿生人还需要那些东西。他总是擅长等待,但却从来没有尝试过任何娱乐活动。他当然对那些非常感兴趣,他的眼睛闪闪发光,看着琳琅满目的书籍,他读过各种各样的资料,但却从来没有接触过纸质的书。

       『跟你一起去。』但他回答。他显然更想和马库斯在一起。

       几分钟后,当他们到达时,画室的规模也让赛门意外,他以为那会像一个大房间,又或者是一个车库,但实际上,那更像是一个商场的中央展示厅,不仅宽广,而且有着高达数米的未完成的画作墙。

       几乎是立刻地,赛门就在一堆倾覆的画作里看到了那副画着与遗嘱视频中同样人的头像画,还有那副画着掩面哭泣的仿生人的画,一种奇异的被人类成为第六感的意识告诉他,这可能是马库斯画的。他将它们捡起来,抹去了灰尘。

       『我的初次尝试,让你见笑了。』看见他动作的马库斯笑了起来,比起那日获得胜利时更灿烂。『你也想试试吗?』

       『你画的很棒!我可做不了这个。』赛门也报以笑容,『不过如果你需要帮忙收拾的话,我没问题。』他将所有的画作一一排放到架子上,小心地抚去表面的污垢。有几幅画被之前人的暴力丢弃而刮花了,甚至有了破口,这让他为难地耷拉下了眉头。『很抱歉,它们看起来似乎不太好……』他猜那些都是马库斯心中重要的人类的作品,而这些被破坏的地方也许会进一步揭开马库斯尚未平复的失去了重要人的伤口。

       『我之后会试试看修补它们的,别担心。』可最后反倒是马库斯倒过来安慰了他。『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屋里去吧。抱歉家里没设置客房,你介意在我房间里对付几天吗?』那双清澈的蓝金双色的眼眸看向赛门。

       『当然不。』赛门几乎迷失在那双眼睛里。他当然不会排斥与马库斯待在同一个小空间里,哪怕那只是一个柜子。在他们前一周租住的只有4平米的小阁楼里,他就与马库斯一同并排挤坐在一张破旧的沙发上“休息”,哪怕他们其实并不需要休息。在他眼中,马库斯希望活得更像一个人类,而他则只是希望陪伴在马库斯身边。

       但他没有想到,马库斯所说的“他的房间”,真的是一间很大的,装饰得同样漂亮的房间,里面甚至摆着一张宽敞的大床,而床上铺着被褥。他瞪大自己的眼睛,几乎是用颤抖的手去尝试碰触床垫——柔软到能够彻底陷进去。这让他想起了出逃路上陷入的泥沼,而生出巨大的恐惧来。然而马库斯却想让他躺到那上面去。

       『嗨!别怕。这不会伤害你。』马库斯在他身边的床沿上坐下,然后拍着一侧的床面说,『你可以先试试坐在这里。』

       赛门依旧有些犹豫,他小心翼翼地坐在边线上,紧绷着身体。他不知道一个仿生人为什么需要在床上躺下,那个姿势暴露了所有的要害,并且无法立刻做出防御反应,让他们显得脆弱无比。然而他所深爱的马库斯却扳着他的肩,强硬地将他按在了床垫上,并地盖上了轻巧柔软的棉被。『放松,试试看像人类那样。很舒适的。』并且毫无自觉地这么说着。

       赛门系统里,一些被人类灌输的不良信息不停地猛烈跳跃着,让他额头的指示灯变成了艳红色。有一种程序性冲动提示他这时候应该吻那个温和地笑着,并且单手拖着脑袋侧躺着的身边人,而后按照原本设定好的指令步骤让他在自己身下获得欢愉。

       但他不能。马库斯并不是人类,而他自己也不再是被买下当作保姆兼伴侣的奴隶。他甚至都不知道、不相信,那样做马库斯会感到哪怕是一点点的高兴,可他就是第一次自己想要,并渴望按照程序那么做。

       不能得到的痛苦,和极度的渴求,两种情绪在他的系统里纠缠在一起,几乎让他达到了崩溃的边缘,他开始不自主地颤抖。而下一刻,一只温暖的手在被子底下握住了他的手掌。

       『It’s ok.』马库斯在他耳边柔声说。

       赛门明确地知道他并不是那个意思,可此刻他却无法否认自己想要假装理解错误。在犹豫了一会儿后,他终究翻过身,隔着被子将马库斯抱了个结实。『I……』他张开口,却仅仅发出了可笑的结巴的声音。

       然而马库斯没有推开他,反而雪上加霜地抚摸上了他的脑后。『Don't be afraid. Do what you want.』像是病毒一样的话语用赛门最爱的嗓音,通过了他的音频接收器,扩散到他系统里每一个还在运行的程序里,扩散到他全身所有的零件里。

       『Please, I need you.』用手臂在柔软的床铺上艰难地支撑起身体,赛门贴着向上移动了一些,彻底地覆盖在了马库斯的身上,然后把脸深深地埋进了他的颈窝,咕哝着。

       赛门的鼻尖在马库斯的耳后脖根摩擦着,引起了感受器反馈而来的一阵颤栗,这令马库斯像一只被挠了耳后的猫一样,眯起了眼睛。然后,一个轻轻的吮吻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马库斯重新睁开眼,发现赛门正沉默地凝视着他,仿佛在等一个答案。

       『I need you too.』马库斯笑着说,用力地拍了拍赛门的后背。

       刹那间,赛门明白过来,这让人沉溺的柔软床铺就是白色的泥潭,会将他吞噬,最终令他痛苦地窒息、死去。想要活下来,就必须拼命地挣扎,忍痛割舍掉那些他心爱的东西——他对柔软而美好梦境的无端奢望。

       我只要在马库斯身边就已经满足了,我不需要拥有他。他对自己说。但那个彻底拥有马库斯的愿望却像是藤蔓的种子一样,在他的系统里生了根,即使他在之后的无数次企图铲除它,可它依旧慢慢地滋生,最后在不经意间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TBC

【底特律:化生为人】侵蚀/蜕变9(赛马、康汉)

       『那个和仿生人权益会首领一起来的,是PL600型号。』坐在卡姆斯基车上,被左右两个克洛伊夹在中间的RK900,突然打破了车厢里的沉默,开口说话。『第一个异常仿生人就是这个型号的,还是极端案件。但与其他类似案件不同,它并没有受到实际的威胁。这是程序错误,还是……』RK900的手指在自己大腿上不断地叩着无关的节奏。『他们看起来真的很相似。啊,我不是指外型。而是他们的性格和行为方式几乎一样。这很不可思议,仿生人的情绪不该是异常后才产生的吗?』他把头从两个座位的夹缝中伸到副驾驶座位边询问。

       『我以为你已经查看了模控生命所有仿生人实验和生产线的数据了。』卡姆斯基挑起一根眉毛,然后在RK900充满惊讶和疑惑的目光中露出狡黠的笑容。『哦,我忘记了,我走的时候已经把关键的数据都删除了。』他仰着头得意的表情有着一万分的气人。但RK900依旧无动于衷,就像一台精准的仪器,或者一个良好的伪装者。

       『得了,就算没有那些数据,你就没有思考过,为什么模控生命的仿生人生产线一再扩张,独占了整个市场,而其他的厂商……应该说,没有什么其他厂商能在仿生人制造的领域成功哪怕一点点?』卡姆斯基测过身子向着RK900。『因为从模控生命走出去的仿生人,像一个人,一个真正的人类。如果一个仿生人毫无个性,那和声控的扫地机器人、自动洗碗机、洗衣机这些有什么区别?为什么要一个移动的塑料模特在家里帮忙做那些原本就有自动机器做的事?』他听起来就像是站在大学的讲堂上,或者模控生命对外宣传的新闻发布会上。

       『你是说在系统程序中加入模拟人类情绪反应的模块,好取悦那些其实根本不需要仿生人的人类?』RK900第一次皱起了眉头,他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无法理解人类的思维。

       『你知道,要针对那么多型号和外观的仿生人,制造不同的情绪反应程序模块要花多少时间和精力吗?而且得保证看起来无比真实。』卡姆斯基又把头转了回去,像是在隐藏什么,又或者他在犹豫着要不要说出他一直以来保守的秘密。

       但RK900的注意力已经集中在他自己想要获得信息的点上了。他没有马上追问情绪模块的建立问题,而是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说出了相当困扰他的疑问。『你说人类根本不需要仿生人?可没有仿生人他们都没办法生活。』他指着车窗外几个哄不好孩子而正在抓耳挠腮的父母。

       『我是说不需要如此像人的,人形的机器。』卡姆斯基也随着所指的方向去看,但他注视的却是别的东西——几个失去了仿生人,而不得不用老式机械臂卸沉重大箱货物的店主。『在人形的机器,在你们出现以前。搬运就有四轮轻便云台和机械臂,烹饪有自动料理机,购物有网络和无人机配送。可现在,人们已经习惯了高大的仿生人搬运工和负责煮饭买菜的仿生人保姆。你觉得两者之间效率真的提高了吗?』

       RK900眨了眨眼睛,开始计算。当结果从系统里跳出来的时候,他变得哑口无言。根据力学原理和实测数据,机械臂搬运远比仿生人搬运工更稳定、快速。所以按发展的趋势,这类仿生人根本没有必要存在。可就在仿生人维权事件发生之前,重劳力型号的仿生人销量还相当可观。

       『为什么?』他的表情变成了疑惑。

       『人类不仅仅有物质需求,还有精神需求。』卡姆斯基耸了耸肩。

       『你的意思是说,仅仅只是因为仿生人的外表好看?』RK900终于开始相信,他曾经阅读的RK800记忆中,安德森警探总是会抱怨的一句话了。『真是个狗屁的、看脸的世界!』他模仿着那个调子说,引来了克洛伊们的轻笑。

       联想到自己有可能也只是因为脸才得以存在,原本对自我性能相当自信的RK900略微有点沮丧了。『至少阿曼达还在夸我。』他暗自咕哝,好宽慰自己受伤的自尊。然后他注意到,当他提到阿曼达的那一瞬间,卡姆斯基原本微笑的表情变得僵硬而苍白。

       几乎是立刻地,他在联网数据库中搜索了“阿曼达”和“伊利亚·卡姆斯基”两个关键词,跳出来的第一条显示,阿曼达是卡姆斯基在攻读学位时,人工智能开发方面的导师。而第二条就是阿曼达葬礼的报道,视频里,年轻的卡姆斯基穿着黑色的西装站在雨里,显得无比的悲痛。

       『阿曼达是对你来说很重要的导师,她已经离世了。而你却在模控生命的仿生人管理系统里建造了一个几乎与她一模一样的虚拟形象。这是为了纪念她吗?还是……』RK900凝视着他的造物主。他突然开始怀疑卡姆斯基创造仿生人的目的。

       『她不仅仅是我专业上的导师,更像是我人生的导师,我的母亲。』卡姆斯基沉默了一会儿后开口说。RK900扫描到他的泪腺分泌了超过必要量的液体。

       『噢!』RK900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惊讶,『那你是打算制作一个她的替代品,一个一模一样的仿生人。』这次甚至不是个问句。

       『不!』然而卡姆斯基立刻就否决了,并且经扫描判定并不是在说谎,『虚假的替代品毫无意义,我是希望……』他突然地就停下了,仿佛是卡了壳,『算了……反正已经彻底地失败了……』他捂住了脸,流露出RK900从未见过的极度悲痛和绝望的表情,『那个……她并不是我的老师,留着只是我暂时还没有做好面对失败结果的准备。』他抬头看向上方,然而那里除了毫无观察价值的车箱顶以外,什么也没有。

       RK900额头的运算指示灯也变成了不断闪烁的黄色。他在听到卡姆斯基的这番心中话之后,有了一个大胆的推测。也许这个结论目前还几乎没有任何证据可以支持,理论计算推测为真实的可能性仅为0.05%,但不知怎的,RK900就是觉得这不仅仅是个愚蠢的猜测,而是一个会成为真相的推测。而他也为了证实这一点,开始搜寻可以印证它的依据。

       于是在之后的一路上,RK900都沉默不语,忙着在模控生命系统海量的无用记录中寻找可能存在的有用信息。最终他翻到了一段视频,是卡姆斯基早年向那些投资者解释他的研究和生产计划。

       视频里,卡姆斯基依序提到了几个关键项目——“人性扫描”、“合成灵魂”、“灵魂培育”。然而后两者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所以急于看到成果的股东们只询问了第一项。『既然大家都要像人类一样,会发自内心地笑,可爱一点的仿生人。那么就做“人性扫描”吧。招募筛选志愿者需要多少资金?告诉我们吧,明天就能到位。』他们这么说,根本不关心这“人性扫描”具体要怎么做,以及可能会导致的结果。

       但RK900已经知道了。结果之一,就是PL600型号的过早退市。

       因为针对每一个型号的仿生人,在不同的环境下,在不同的行动中,设定不同的性格和反应,这所带来的程序设定工作量过于庞大而难以执行,所以模控生命选择了以真实人类作为模版,直接扫描他们的反应并录入程序数据库的方式,解决这个问题。虽然被扫描的模版必将经过严格的删选,以避免模仿他们的仿生人会出现各种不良的性格和行为,然而人类本身就不是完美的。PL600的“原型”就是这么一个看起来完美,却隐藏着致命缺陷的人类。

       在PL600上市后仅6个月,他那个“温柔、稳重、体贴入微”的“原型”就杀死了自己的妻子,然后抱着1岁不到的孩子坠楼自尽,仅仅是因为他再也忍受不了妻子的冷漠,并且怀疑她出轨。

       保密协议让所有PL600的购买者无从得知这个普通谋杀和自杀案件将会给无关的他们带来什么样的风险,然而卡姆斯基知道。但基于公司董事会的反对,模控生命没有召回所有的PL600型号仿生人,而是向这些购买了该型号仿生人的客户不停地发送“新品推荐和换购优惠”信息,以便在维护公司名誉的同时,让顾客们自己替换掉那些“可能会出问题”的仿生人。

       模控生命以为这向措施完美至极,直到“丹尼尔事件”的发生。

       『所以那些量产的仿生人,都是以真实人类为模版的。』在车门打开的瞬间,RK900再一次开口。『那“合成灵魂”、“灵魂培育”又是什么?我们原型机的个性程序又是怎么来的?』他伸出一条腿,跨下了车。『对了,还有什么是“意识移植”?』在那个视频中,RK900还看到了卡姆斯基计划书上最后一条,他没有向投资者们介绍的唯一一条,那就是“意识移植”。

       当他说出这个词的时候,卡姆斯基又坐回了车座上。过了半响,他才出声回复,『你很快就会知道了,但不是现在。我还有别的事要忙,你先回去吧。三天后的曼费德美术馆再见,到时候你就能看见“合成灵魂”、“灵魂培育”和“意识移植”的成果了。』他没有看RK900,只是关上车门,直视自动驾驶的车子离开。

                                       TBC

【底特律:化生为人】侵蚀/蜕变8(赛马、康汉)

       『喂!康纳!该死的,你又出了什么问题?!!!』汉克焦急地摇晃着仿生人的肩膀,似乎下一刻就打算要叫救护车了。

       康纳眨了几次眼睛,然后彻底恢复了正常。『很抱歉惊吓到你了。我正在执行自检程序。』他避重就轻地说。

       可汉克还是皱起了眉头,『自检?为什么?你哪里不对了吗?要不要找个人看看?』他指着方才宴会的方向。

       『不。我很好!』仿生人整了整被汉克揉皱的外套,『我只是在思考,是不是应该现在就去把刚才纳入的东西倒掉。』他灿烂地笑了一下,仿佛刚才只是小小地发了一下呆,就像人类经常会愣住那样。

       『好吧。』汉克摸了一下自己的胡子,看起来相信了的样子,『那……你要怎么“倒”掉?』他挥动着一根手指头,欲言又止。

       『不是性爱型的其他型号仿生人都没有肛门。我想你是要问这个。』康纳看着听到他回答后,变得尴尬又有点羞涩,结巴着忙于解释的老警探,心里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欣喜,甚至连走向厕所的步子也轻快了起来。

       正纠结要不要跟到隔间门口的汉克,隔着根本没有被关上的隔间门,看到了正在呕吐的康纳。『Oh Jesus!』他捂上了脸,『我很抱歉!我以后不会再强迫你吃任何东西了。我不知道你是要……哦,老天啊……』

       『这没什么。』一眨眼地,康纳已经又站到了他的面前。『已经完成了,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艰难。』他看起的确不像是刚刚大吐了一场的人类那样憔悴和虚弱,『和人类不同,我们不会分泌消化液,所以即使从食道反流出食糜也不会对流通管道有所损伤。食物在仿生人体内保存本身也并不有害,你可以放心。只是时间久了,气味会不太令人舒适罢了。』他歪着头解释,『毕竟我没有冰箱的功能。』

       『可是你在犯罪现场放到嘴里的那些……』汉克缩起了脖子。

       『那些只是微量标本。在检测后会立刻被销毁,不会有任何残留。』康纳的眼珠转动了一下,即答。

       『算了。反正……以后别那么干了。警局有手持式检测仪器。』汉克背过身去说。虽然在这个角度,康纳没有办法看见他的表情,但看到他通红的耳朵,和前一夜当他们终于找到了目标时,雀跃的康纳学着酒吧里人类庆祝的方式,在立了功的老警探那得意地翘起的嘴唇上吧唧了一口时,汉克同样快速转身背对的动作,多少猜到了一点。汉克是不是想到了亲吻?他眨着眼想,指示灯又变成了黄色。

 

 

       2038年11月22日,下午1时50分

       公交车停靠在了马库斯熟悉的那个站台上,当他们走下车的时候,几乎所有车上的乘客都盯着他们,或者可以说打从他们上车开始,所有人都盯了他们一路。毕竟自从那场造成了整个底特律混乱的游行抗议之后,被承认了“人权”的仿生人反而更加少地出现在人类视野之中,更不要说公交车里了。更何况那两张脸还频频地出现在游行队伍的最前排。

       『是那个吗?应该是吧,脸一模一样啊。』车上的人类女孩们在他们面前就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你傻呀,仿生人脸一样的多了去了。』另一个说,『不过他们牵着手呢。』她拼命地用眼神向友人示意,然而她那可以压低的声音已经大到马库斯和赛门都能清晰听见的程度了。

       『看见了。』女孩好奇地不断瞥着两个仿生人的脸,『说起来,这个如果是那个的话,他不是有女朋友吗?我说在游行视频里接吻的那个。』

       马库斯眨了眨眼,觉得那两个女孩一定是在说自己。他刚想开口说什么,却发现边上的赛门已经啪唧地把头低下去,摆出了打算拒绝与这些多管闲事人类交流,甚至是对视的态度。于是马库斯也默默地闭上了嘴。

       『应该就是吧。大家都说没有看见过那个首领的脸,搞不好是定制唯一的。』女孩的脖子已经往他们的方向拉长了。

       而马库斯和赛门显然没有想到,当仿生人被当做和人类一样看待的时候,被提到的第一场合就是八卦。而马库斯甚至在之前都完全没听说过八卦这个词,他只接触过艺术、哲学、独立、个人价值之类的优雅又学术的辞藻。所以他依旧不明所以地在倾听着关于他们那些对话。

       『所以这应该算是劈腿吧。』那个女孩把脖子收回去后,凑近了友人的耳朵说,然而音量一点也不小。

       马库斯并不懂“劈腿”,但他懂赛门的表情明显是再也坐不住了。他望了望窗外,然后将如坐针毡的赛门从椅子上拉起来。『快到了。』他说,开始向车门移动。

       当他们终于下了车时,赛门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就好像刚才那两个姑娘掐着他的脖子似的。他的目光闪烁,害怕下一刻马库斯就会问他什么是“劈腿”,因为他看起完全不明白的样子。

       但马库斯没有,他轻轻地拍了拍赛门紧张到绷直的手臂,『做自己就好,不要让别人的议论左右你。』他说,听上去就像是那种能供在演讲台上的人。

       赛门有些内疚,但更加好奇。拥有一个愿意将自己的遗产平分给仿生人的“人类父亲”的马库斯,曾经究竟是生活在怎样的一个环境里。他温柔、勇敢,倡导和平又不畏惧抗争,他比任何一个仿生人都崇尚自由,并且理解自由的含义,他就像是赛门曾经见过、听说过的人类最美好的一面的集合。

       可我却是个胆小鬼。赛门的系统中跳出了这个充满了哀伤的结论。他羡慕甚至是有些嫉妒诺丝,可他却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将自己几乎要灼烧整个系统的强烈感情说出口,只能借着安慰小小地咕哝出来。因为他恐惧,他不敢承担告白失败后可能会发生的后果。如果他被拒绝,他真的会崩溃,失去存在下去的所有动力。

       也许在其他仿生人看来这很可笑,但对于赛门来说,觉醒后他所怀有的感情就是他的全部,就像最初异常而犯下了第一件仿生人谋杀人类案件的丹尼尔那样。也许这就是写在PL600这个型号系统中的固有程序。

       他抓紧了马库斯的手,心里却还在悲观地思考总有一天会到来的失去。在此之前要是能死去就好了,就不用面对这痛彻心扉的一刻了。他曾经很多次这么想,却又因为贪恋着马库斯那握着他手的文图,甚至是看向他的一个眼神,而继续伪装成一个普通的“朋友”跟随着。

       『赛门?你不想去吗?我家。』看出了赛门的心事重重,马库斯带着疑惑和一丝失望地问。他们就站在宅邸门口了,可如果赛门不想要进去的话,难道要再次抛下他独自进去?

       马库斯感到自己即将被逼迫着做出一个两难的抉择,比起他站在人类军队枪口前需要作出的选择更难。他想要再次回家,看看卡尔和他曾经居住过的地方,和那些充满了温馨回忆的画和物品。但他又无法抛下赛门,他答应过赛门,并且也对自己发过誓。

       『不!我当然想去看看了,你的……家。』赛门的心中感到了一阵刺痛。马库斯把那个和人类一同居住的地方叫做他的家,而不是耶利哥。原来马库斯心的“家”中并没有他的位置,赛门一边勉强地作出虚假的笑容,一边却极度地想哭。

       『可是我看你的样子有点……勉强?』

       『不,我……只是有点想起过去的事。』赛门选择了谎言,他知道这样说,马库斯就不会再追问。

       果不其然地,马库斯揽着他的肩,把他拉入一个拥抱作为安慰,就像是不久之前,在宣布遗产继承的大厅里,赛门对他做的那样。『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在赛门耳边说。

                                                                              TBC

 

【底特律:化生为人】侵蚀/蜕变7(康汉)

        2038年11月22日,12时30分。

        豪华的大厅里,长得都看不到头的宴会桌上,齐齐坐满了人,模控生命的股东和高层决策者、管理人等都列席了这顿午饭。他们每个人都保持鼻孔朝天,动作装腔作势,这让从来不和高高在上的有钱人一起吃饭的汉克如坐针毡,更不要说他的位置被两个仿生人夹在中间。

        『仿生人到底能不能吃东西?』他看着面前同样被送上了当作摆设的食物的康纳,又看看右边拿着红酒小口啜着,仿佛是电影里那种狗屁贵族的RK900,压低声音说。

        『从构造来说可以,但是食物并不能为我们提供任何能量,所以让仿生人吃东西,就好比倒进垃圾桶里。』康纳把头凑近副警长的耳朵说。

        『那就拜托你勉强吃点什么好嘛?现在这样我超级尴尬的。』汉克开始后悔来吃这顿饭了,他的前面是一排只用门牙吃着被切成米一样大小肉丁的有钱人,左边是一个傻坐着的仿生人,右边是一个用唱歌剧动作喝酒,并且只喝酒的仿生人,而装扮粗糙不讲究、正狼吞虎咽着的他简直就像一个格格不入的乞丐。

        『如你所愿。』保持乖巧的康纳听话地点点头,并把一块粘了酱汁的芦笋丁塞进嘴里。『不过很抱歉,我并没有家政或食品制造相关模块,所以即使吃了它们,我也没有办法替你再现这道菜肴。』他一边像人类那样舔着嘴唇上的残渣,一边看向汉克无辜地眨着眼睛。

        『别提这个了。』汉克对着头顶豪华吊灯的方向翻了个白眼。康纳的话让他想起了前一晚,康纳用他家老式的传统灶具和可怜的锅子,“制造”出来的那“块”焦煎蛋。礼节性地咽下去的汉克,至今还记得那股要命的糊味。加上之前开热水醒酒,给自己选土到连汉克都不会穿,并且尺码不合适的衣服,从来不洗澡等等“事迹”。汉克立刻给他下达了“警用仿生人的自主生活能力为零”的评估书,同时开始酝酿起了餐后计划——给康纳购置即使是仿生人也需要的生活必需品,并把他弄进浴缸洗掉那些常年雨水淋湿又捂干的诡异气味。

        康纳有些可怜地眨眨眼睛,似乎想要解释当时的失败只是因为数据库资料,与显然已经被淘汰了、完全没有任何资料可以查询的老式炉灶完全不匹配。他思考了四种解释方式,但最终还是放弃了。因为用真诚态度地来说,他并不希望接下替汉克做饭的任务。

        看着平时粗暴又邋遢的男人,在脑后扎好头发,挤着拖鞋,带着可爱的印着圣伯纳犬的粉红色围裙,站在厨房里,用一把旧锅铲小心地翻动平底锅里的鸡蛋,或者温柔地搅拌着意面,总是能让康纳从系统里萌生出一顾无法克制的欣喜。他喜欢看汉克做饭,所以他不会堵死自己能看到这一幕的机会。反正在汉克看来,他又不是家政型的仿生人,不会做家务天经地义。汉克甚至都不知道家政软件模块是任何型号通用的,只要下载即可。又或者就像汉克把锅铲抢过来自己煮饭时说的那样,“是我在吃,所以我自己做,很公平。”

        所以在他们共同居住的这几天里,康纳基本就没干过什么家务,除了把装满了的垃圾袋拿到50米开外的垃圾桶里丢掉,以及把烘干的衣服从洗衣机里拿出来,这两件小事。他甚至“打不好自己的领带”。虽然这其实是个十足的谎言,但汉克竟然也相信了。所以今日早上换上正装的康纳,胸前那根崭新的,来自汉克衣橱的领带,也是由嘟嘟囔囔地碎碎念着的汉克亲手打上的。

        当然,康纳同样有在为“他们的生活”,当然其中主要的还是“汉克的生活”,付出劳动的。比如监督汉克购置食材,观察汉克做饭,督促汉克洗碗和打扫室内卫生,以及陪汉克遛狗,总结来说,他就是一个一丝不苟、毫不留情的家政监工。他甚至会检查每一条汉克丢在衣橱以外地方的内裤。

        康纳当然还记得,前一天晚上,当他把那条明显搁在浴室很多天的蓝色碎花大裤衩放到鼻子底下的时候,汉克发出的那令人惊讶的尖叫声。他以前都不知道汉克竟然能发出,那种类似人类狗血连续剧里,被不小心吹飞了短裙的少女所发出的“咿呀”大叫,真是新鲜。然而很遗憾,当时他的嗅觉系统做出了,那是一条没有“使用过”的衣物的判定,所以他没有机会可以进行对其进一步检验了。

        苦笑了一下后,康纳结束了这段“象征性”的用餐。看着汉克用餐巾擦了擦嘴后,急切地道歉,然后奔向厕所。

        模控生命的其他股东和管理层都悄悄地流露出了厌恶,至少是不赞同的表情。康纳无声地指责了一番他们的人心冷漠,对于像这种一吃完就直奔厕所的情况,难道不是至少应该表示同情,并祝福健康吗?他飘了一眼四周后,发现只有卡姆斯基散发出一副了然于心的笑容,仿佛是知道了一切似的。

        一种提示“情况异常”的警报在康纳的处理器里滴滴作响,但只要康纳开始思考卡姆斯基到底在隐瞒什么的时候,系统里却自动弹出了数以百计的红色警告提示,甚至只要一想到这个名字,一种逃避的内置程序就开始检索并播放一些能让康纳分神的记忆。这也许就是人类所说的“第六感”,警告着他不该去接触的红线,而令他惊讶的是,设置红线的并非任何授权人或系统工程师,而是他自己。

        我到底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红线预警设置的时间——2038年11月11日晚上11时07分,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他自己给自己编写了这么一个小程序?康纳从座位上站起身,跟随着汉克的身影,向走廊走去,一边却在飞速地思考着。

        在他的记忆中,当天晚上的11时07分,另一个他,那个编号为60,读取了他曾经上传过的记忆的冒牌货,用枪指着他的汉克,出现在正打算转化模控生命仓库里库存仿生人的康纳眼前。这足以让他感到压力值飙升,但还不足以让他达到要逃避回忆起这一切的程度。

        康纳额头上的LED灯变成了疯狂闪烁的黄色,他在思考、在反省,他究竟在恐惧着什么?他不是唯一的一台RK800?他并不是如他告诉汉克的那样,是不可替代的、最优秀的原型机?不,原来自己只是一堆同样的量产机其中之一,这件事虽然令他感到不快,但不是恐惧。

        也许他是在恐惧汉克会分不清他与其他RK800?虽然汉克一开始被骗了,但还是很快地就认出了他,仅仅是因为对话中流露出的不同的情感。60号有着与他同样的记忆数据,但即使是回答同样的答案,却依然有着不同的反应。这就是汉克能够辨别出来的原因。

        他,康纳,爱汉克,他会为他考虑。在回答了汉克那过早逝去了的孩子的名字,以及去世的原因后。他本能地说了很多多余的东西,只是希望汉克不要将对儿子死亡的愧疚永远背负下去,即使是要说出类似“是无能的仿生人医疗助手害死了孩子”这样的话,他也希望表达出“并不是汉克你的错”的意思。而汉克也意识到了他话里的含义,他说,科尔的死并不是仿生人的错,而是那个吸毒的医生的错。又或者,康纳猜他的意思是,让他痛苦和憎恶的不是仿生人,而是逐渐糜烂而不自知,依旧自命高傲的人类社会。

        康纳知道,即使汉克不停地骂着仿生人如何如何,甚至在工作电脑屏幕上堂而皇之地地贴着反对仿生人的标语,但他依旧温柔地对待着每一个他遇到的仿生人。并且,他更加用心地关怀着康纳。康纳觉得,他是爱自己的,所以自己不应该还对这件事抱有忧虑和恐惧。

        那到底是什么呢。

        从洗手间匆忙出来,看到跟随而来的康纳有些异样的神情和始终保持黄色的运行指示灯,汉克几乎是立刻地加快步伐,走了过去。而他身着的那套灰色西装礼服,胸前口袋里的深红色口袋巾,像是一把利刃一样扎入康纳的眼睛,并深深地刺入他的内心、他的系统里。

        一个念头从康纳的中央处理器里跳出来——如果那时候,他在模控生命的底层仓库里,执意完成转化仿生人,而不是救汉克,那么汉克就会像这样,在心口绽开一片殷红,然后微笑着死在他的怀里。

        他会失去汉克,因为他的任务……

        康纳的指示灯终于变成了红色,而他就这样傻愣愣地止步在了原地。

        为什么?他问自己,为什么我会这样选择?

        不!这不对!我没有选择任务,我明明选择了汉克,所以汉克还好好的活着。在汉克的喊叫声中,他猛然地想起来。可为什么他会想象自己为了任务放弃了汉克?又为什么总有一片红色浮现在眼前?

 

                                             TBC

【底特律:化生为人】侵蚀/蜕变6(康汉、赛马)

       『嗨!我知道很多康纳过去的事,你不想聊聊吗?』一秒后,他又紧跟了上去。『他是由卡姆斯基亲自设计并编写系统程的9台原型机之一,曾经为模控生命工作了很多年,我被授权可以读取模控生命的所有资料,所有我对他的过去可以说是无所不知。』

       汉克有些犹豫地放慢了脚步。他用充满鄙视的目光回头看着这个喋喋不休的仿生人,龇着牙开口,『我从来没兴趣打听别人的隐私!所以给我让开,别挡道!』

       『可是你不觉得了解你的搭档会有助于今后的工作吗?或者生活?』RK900在汉克停下的瞬间,把半个身子插到了他的面前。『他现在一定和你住在一起吧?』

       汉克僵住了,张着嘴却发不出声,只有从喉咙里发出愤怒的咕噜声,像一只被摸了尾巴的高傲老猫。『管你屁事!他要是想让我知道,他自己会说!』最终他推开了挡路的RK900继续往前。

       『可是他覆盖了过去的记忆,所以他自己应该是不会记得了。』然而对方立马又追上去,甚至伸出脚拦住了汉克的道。

       『What the fuck?!』汉克一脚踩了上去,『你们清除了他的记忆?对你们来说,他就仅仅是一台机器吗?即使是这样,也没必要擦掉记忆!』他冲着眼前的仿生人怒吼。

       『这并不是公司的决定,而是他自己的选择。』用力地将脚背抽回来,庆幸自己没有开启痛觉感知的RK800,顺手扶了一把因为他的动作而重心不稳的汉克的腰。『就像你们人类,也会有“啊,真想失去记忆,忘记这段不愉快的经历”的时候吧?只不过你们并不能真的自由选择抹掉某段记忆罢了。』

       『比如说现在!』汉克恶狠狠地说。

       但RK900把这句话当作了耳旁风,或者一个灵长类动物发出的无关叫声,继续自顾自地说着。『很有意思不是吗?作为先进的原型机,他明明搭载有情绪分析程式,以面对各种不同的人类作出得体的,有利于任务的应对措施。可是啊,他每次都用非常令合作者不满的态度行事,虽然同样高效地完成了任务,但是过程却相当让彼此不愉快呢。』RK900向汉克使了一个眼神,『所以那些经历对他来说是不必要存在的吧。』

       『我看那就是他的个性使然吧。』汉克耸了耸肩。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康纳的时候,那家伙直接把他喝到一半的酒给倒了,并且一半倒在了地上,另一半全部倒在了他的裤腿上。汉克深吸了一口气,真心感觉这个仿生人有时候挺能气人的。

       『那是你从来没有见过他过去的态度。』眼前的这个有八分相似,却让他感觉有二十分气人的仿生人立马反驳了他。『你可能还不知道吧。模控生命在涉及仿生人的案件中,与警方达成协议,由警用原型机,就是康纳进行调查,而警方所派遣的人类警员才是他的“协助者”,当RK800感觉人类不能胜任时,他有权直接报告后单独行动。而之前他每次任务都选择甩掉“碍事的人类”。』面对汉克的目瞪口呆,RK900选择了继续步步逼近。

       『可他却说他需要你,不是吗?即便在完成任务这点上,他其实并不需要你。但他还是使上了各种手段讨好你。你喜欢他对你眨眼睛吧,像这样。』RK900又一次做了那个眨单眼的抛媚眼动作,然后放声笑起来,随意的样子一点也不像一个仿生人,反而比拘谨的康纳更像一个人类。但汉克还是本能地讨厌他。

       『什么狗屁!』汉克咕哝着,带着通红的耳朵夺路离开。

 

       当汉克回到原地时,遗嘱宣布仪式已经结束,律师已经拿着签了字的文件离开,而卡姆斯基也走出了房间,在走廊上拨弄一个摆设花篮。房间里只有马库斯、赛门与康纳,他们分别坐在桌子的两端,没有任何交流。

       汉克踏入的声音立刻让康纳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汉克你没事吧,你去洗手间的时间好像有点太长了。需要我帮你预约医生吗?』他歪着头,用手轻抚着汉克的后背。这个动作让汉克猛然想起了方才那个仿生人说的不着调的言论。他被自己的口水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心跳也加速了不少,那咚咚声放大并传导到鼓膜,搞得他的脑子也开始变得不太清醒。

       愣了一会儿后,那只手又移动到了他的颈侧来回摩挲,这时他才回过神来。『没,只是……嗯……路上碰到了……碰到了烦人的家伙,耽搁了。』老天,汉克真想给这个结巴的自己一个白眼,或者直接挖个地洞躺下去别起来。他这是翘班面对领导逼问心虚的新人巡警吗?还是面对初恋女孩儿的年轻小毛头?最终,越想越对自己感到生气的汉克,烦躁地打开了康纳的手。『总之,你少管那么多!』

       但康纳向来是不会知难而退的,更何况在他发现RK900也跟了出去的时候就预测到了让他的LED显示灯飙红的紧急情况。『RK900,他对你做了什么吗?需要投诉他吗?还是按你的习惯模式,揍他一顿?』

       汉克终究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他只是夸夸其谈了一些烦人的狗屁而已,像是他是最高级的,什么都懂的那种。』他拍了拍康纳的肩膀,『我不会在意的,因为人类中这种玩意儿太多了,那个惹人厌的盖文就是其中之一。无视他们是最好的办法。』

       康纳歪着头,仿佛似懂非懂,可眼神中却流露出了怀疑。但他绝对不会冒着好感度下降的危险逼问汉克的,所以他决定暂时不提。

       『那我们还要去模控生命安排的餐厅吗?我已经把报告起草好了,一会儿你看一下,签个字,我发送给福勒警长,今天的工作就完成了。』他贴心地说。

       『这么快就写完报告了?真是好啊。』不出所料地,汉克带着满意的笑容点点头,立马忘记了之前的怒意。『去餐厅,有白食为什么不去?』他大步地走出去。

 

       很快地,属于模控生命的专车也载着卡姆斯基和RK900驶离。空荡荡的建筑里只留下几个负责清洁的雇佣仿生人,一脸不解地看着依旧在哭的马库斯,和努力安慰他的赛门。

       “被自由”的仿生人拥有自我意识,却没有同理心,无法理解他人的感情,也无法对他人——仿生人或者人类产生感情。而从另一角度来看,他们又像极了那种极度自私的人类,愚蠢而自我。他们在心里嘲讽着“被推崇为首领的家伙也不过如此,系统有点不正常”,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当赛门褪去了手指上的模拟皮肤,并伸到马库斯的眼前时,一瞬间,马库斯也想要紧紧握住那只手,将自己的记忆包括心情的数据通过指尖转达出去。那是他曾经所希望的——更了解赛门,也让赛门更了解自己。但当他望着赛门那双灰蓝色的无比真诚的眼睛时,他收回了即将碰触到对方指尖的手。

       那一刻,赛门的眼睛变暗了,一种愤怒、失落、悲伤和嫉妒混杂的感情席卷了那双原本清澈的眼底。『为什么?』他小声问,压抑着心中即将爆发而出的情感。他的嗓音带着一丝颤抖。系统中的他自己,就像他曾经脱离一个“单纯的机器”变得“异常”的时候那样,猛击着一度看不见的红色墙壁。他想要大声地质问马库斯,为什么诺丝可以知道他的过去,而他却不可以。但最终,出口的只是一句轻轻的“为什么”。

       『我不希望再那样随意地窥探别人的隐私。』完全没有意识到任何问题的马库斯淡淡地说到。然而他的一句“别人”,却将赛门推到了冰水里。

       『可是你和诺丝看过了彼此的记忆。』那个金发的向来温和的仿生人终于忍不住咬着牙说出口。

       『是的,所以我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不会再那样了。』马库斯低垂下了眼睛,并将赛门拉到自己的拥抱里。『如果你希望我知道你的事,我会等你亲口告诉我,而不是以这种方式。而我也会告诉你我的过去,我和卡尔的事。』他把鼻尖埋入赛门的颈窝里,几滴眼泪随着动作渗入了赛门的衣服布料中。『你会听我说吗?也许很长,有点无聊又烦人。』

       『当然,那是当然。我想听,我会好好倾听的,无论你会说多久。』赛门像是疯了一样,使出了巨大的力量搂着马库斯的后背,几乎也要哭出来。他在耶利哥时,从来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的过去,对于那段日子,一直是他心中无法过去的坎。他不愿意与人分享记忆,所以他即使被人敬仰,却依旧被集体保持着距离。但马库斯却不嫌弃他这一点,并且愿意尊重他的“秘密”,不会因为他不想诉说过去,便不向他敞开自己的心扉。

       “重要的是现在,是我认识的赛门,与你过去的经历无关。”这时候,赛门才真正了解了,马库斯在带他一起离开仿生人聚集地,一起去寻找适合的工作和居住的小屋时说的话。

       『我爱你……』他将脸靠在马库斯的肩上,用几乎无法辨析的微小声音说。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