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伯利亚老农(兔子小千)

专业在冰冻区产量,脑洞奇葩,如同黑洞。

【底特律:化生为人】[AU] The Liar 2(康汉)

       银色的半长发丝在回头的瞬间刷过了康纳的鼻尖,而那柔软的触觉和仅仅一秒的皮肤接触传导至手腕的温暖,成功地掠夺了康纳所有的注意力。他之前从来没有感觉过这一切,无论是关怀的好意、被保护的安心,还是席卷了整个神经系统的暖感。它就仿佛一场麻痹思维的风暴,将他钉在原地,并不自禁地凝视着带来风暴的人。

       『还真他妈是傻的!』银发的中年男人急促地骂了声,一把揽过康纳的肩,推搡、拖拽着他逃入了电梯里。

       虽然过去未曾与这位“安德森副队长”相识,但康纳对他却并不是一无所知。而令他对这个看起来与其他无聊人类无异的男人有所好奇的原因,正是来这里之前的一场“安保人员考核”。

       那时候,隔着办公室的玻璃门,位于等候室的康纳,凭借着他异常敏锐的听觉,清晰地捕捉到了“安德森”对他的可以称之为“极端敌视”的评价。

       『我不同意!我可不管那该死的模控生命专家说了些什么。把那些怪物的碎片注入身体,“改造”出来的家伙,怎么知道今后不会发生些什么?让他们来做安保官?简直是找死!反正我不会和模控生命送来的人合作!』康纳甚至能看到安德森因为激动而喷出的唾沫。

       而安德森的上司,一个光头的非裔似乎在极力地压抑着自己的怒火。『这不是你能决定的。也不是我能决定的。』他坐着用力地瞪视自己的部下。『而且,你既然口口声声不喜欢他,想要把他踢出计划去,为什么又要在考评里给他打那么高的分?!』男人把几张纸拍到桌子上。隔着一段距离,康纳看见上面贴着自己的照片,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文字介绍和评分。

       『一码归一码。按送上来的视频资料,他的办案能力和战斗能力的确达到了这个评价的标准。』看上去似乎懒得剪头发和胡子的副队长插着腰,毫无悔意地说。

       『我看你是脑子有毛病吧!』光头终于忍不住大嚷了起来,『让你给他打分就是为了考核他是否有资格加入计划,和你通力合作的。你该死的在材料上赞扬了他一番后,现在告诉我你反对改造人,要把他退回去?』

       康纳在自己的凳子上乖巧地正坐着,大脑中却掠过了大量的信息。他知道自己正是因为这份极高的评价才能通过第一轮考核,获得了前往空间站加入绝密计划行动的机会。而之前,他的材料已经被所有的尉级安保官否决了,原因仅仅是因为,没有一个人相信一个融合有敌人的基因片段、拥有敌人相似能力的家伙。但他们都没有直接表达过“我不相信你”或者“我讨厌你”,而是扯着虚伪的微笑,与他保持着遥远的距离,甚至隔着防暴玻璃说,『很遗憾,你的能力还不能符合我们计划的要求。』

       『你以为模控生命能让你变成不死的吗?!那种情况下叫你逃还傻愣着,真当自己比防弹玻璃更硬啊!』略带熟悉的骂声把康纳的注意力拉了回来。看起来对方很清楚自己是什么人,是由模控生命改造的“怪物”。但他那身代表他怪物身份的皮——那件特殊的灰色制服,还有无时无刻不将他的情绪危险级别显露出来的“指示灯”,却没有吓走这个曾经自称“厌恶”他的男人,甚至还想要保护他这个“怪物”。

       “怪物”眨巴着那双通透的褐色眸子,带着几分湿漉漉的委屈的水汽。『我以为你很讨厌我。毕竟我之前应该是被分配给你的搭档。』他说。虽然语调平淡,却依旧显得像是一条可怜的、被抛弃的小狗。

       『额……』中年男人发出满含着尴尬悔恨的一个单音节。『我不是……不是针对你个人的……这个事儿它……我……反正就是……』在紧接着的一团意义不明的胡言乱语之后,安德森终于发出一声怒吼,『Fuck!』他就像是一头撞坏了自己窝棚的垂头丧气的白熊,用力地嚎出自暴自弃的气呼呼的声音。『反正我就是恶毒、厌世的老头子了!你把别人放的屁放心里干什么!』

       『所以?』康纳伪装出略微释然的表情,即使内心中其实充满了对安德森意料外举动的迷惑。『其实副队长你并不排斥我个人,我们还是有机会合作的?』

       安德森掩饰地咳嗽了一声,随即假装怒气冲冲地开口命令。『现在到处都已经变成了一团狗屎了,在逃离这要命的地方之前,你得听我的。』他用手指指着康纳的鼻子,『让你躲后面就躲后面,让你跑就跑,不要妨碍我的行动,也不要擅自逞能。明白了吗?!』

       『I got it.』康纳诚恳地回答,心里却说着“才怪”。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决定尽量地多展现出一些配合和诚意,毕竟当他真的见到这个脾气古怪却心地善良的中年男人时,更大的兴趣令他无法从这个男人身上移开眼睛。

       他开始紧跟着安德森移动,就像是中年男人的一条尾巴,并且小心翼翼地从各个角度查看着这个人类的细微反应。每次打开一扇门前,安德森都会紧张而慎重地举起枪,用自己的身躯阻挡着正在缓缓敞开的未知危险区域,只有在他确认了屋内安全后,他才会让康纳进入。就好像康纳曾经观看过的纪录片中,那些毛茸茸的伟大“父母”,时刻守护着他们的崽子。

       终于借着汉克替他查看擦伤的机会,他歪着头,以一副战战兢兢的犹豫姿态开口。『你是不是把我当作了儿子,才那么照顾我?』

       这果然惹来了安德森的怒目而视,『我儿子如果活到现在,也才他妈9岁!』他一把抓住了康纳的衣领,右手也握紧了拳头,『你要是再说这样的话,我就揍你了。』他龇着牙恶狠狠地威胁,但即使康纳傻愣愣地又进一步问了关于他儿子的事,他最终也没有真的落下过拳头,只是愤愤地骂着粗鲁的话,丢下康纳转身离开。

       当然,康纳不是真的傻,也不是不知道安德森的儿子早已经在三年前的一场车祸里死去。他只是在试探,试探眼前这个男人内心中那片善意的底限。在过去的他看来,每一个人类都充满了自私和伪善,但此刻眼前的安德森却是如此不同,出乎预料之外。而更出乎他预测的是,在仅仅过去了三分钟,那个银发的中年男人又气呼呼地跑了回来。并且像是个连珠炮似的,一边骂人,一边又担心着康纳这个新人。

       『你他妈的给我闭上你的嘴,不准问东问西!拿好你的枪,跟在我后面,别他妈又给我手贱乱动,招出个敌人来!』

       『Oh, got it.』康纳飞快地答应下来,可那双多事的大眼睛却依旧眨巴眨巴着,一看就是打算继续酝酿什么更大的暴风雨。

       安德森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力地长叹出来。『算了!』他憋着嘴,仿佛是在面对一个不省心的三岁瓜娃子。『给我小心点,跟紧!』他又一次强调,似乎已经放弃了让康纳闭嘴的那一条。

       而对方也是瞬间就顺杆爬了上来。『好的。』一边应着,一边笑嘻嘻地蹭近。在停顿了约莫三十秒后又再度开口,『副队长,我能叫你汉克吗?』

       安德森明显地皱起了眉头。他盯着这个已经贴到大腿边的年轻人,嘴里模糊地咕哝了好几个不怎么优雅的词,终究也只蹦出了一句『随便!』

       他没有察觉,康纳的眉头在他的话音落下后便抬高了几分,连原本保持着职业性微笑的嘴角弧度也变得越发自然了起来,甚至擅自地把头探到了他的肩边,把嘴凑到了他的耳根。

       『虽然你不太喜欢我,但是我对汉克你还是挺有好感的。』那个穿着英气的灰色安保制服的“怪物”在耳边说着,并对他俏皮地眨了眨右眼。

       言语间吹出的气流击打着安德森耳道里敏感的神经,令他不自主地微颤了一下,血液瞬间通过猛然扩张的血管,充满了他面部的末梢网络。而站在他身后的康纳,有史以来第一次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有什么比一个与任何其他观察个体都截然不同的家伙更有趣呢?当所有的人嘴上说着Like,心里却骂着Fuck时;汉克安德森却恰恰相反,嘴上不停地骂着Fuck,心里却噌噌地冒着好感的火花。

                                                                TBC

【底特律:化生为人】[AU] The Liar 1(康汉)

原名“真实幻境”,现已改为新的题目“The Liar ”,原序章也进行了小幅的内容增加,具体可以点击这里观看新序章

整体大约就是冷酷无情、不择手段的黑康,被暖汉吸引的故事。

掠食梗,架空背景,胡乱新设定、OOC预警,请自行避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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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一·死亡空间

       一如既往的清晨,同样的时间,同样的房间摆设,同样的叫早铃声。康纳从休眠中醒来,换上衣柜里唯一的制服,走出了属于他个人的区域,再度开始了几乎一模一样的重复测试。

       而那些比他更像“带着假面具的怪物”的工作人员,一次次地隔着玻璃向他问话,打探他的意图、他的想法、甚至是一个无意用词背后的目的。就仿佛他是一个被隔离在牢笼里的嗜杀怪物,而不是一个通过“改造”变得更强大可靠的保全科同事,一个队友。

       在这种令人不适的审视目光中,康纳扯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但这在旁人看来扭曲的表情,并没有让他们之间充满了芥蒂的冰冷氛围得到改善,反而令气氛越发地尴尬起来。甚至有一个正式的安保官骂咧咧地冲着玻璃拔出了枪。

       面对已经打开了保险栓的枪口,康纳没有显露出任何动摇或者犹豫。他知道,阻隔着彼此的玻璃是防弹的,在这个“玻璃隔离柜”中的他,完全不用担心遭受到任何伤害。他依旧用平淡到让听者不快的语气回答着问题,就好像在眼前张牙舞爪的只是一只烦人的苍蝇。

       『如果一列火车快要进入分叉道口,车上坐满了无辜的旅客,而你最重要的人被绑在轨道之一上,而另一条则通向悬崖。你会选择救你爱的人,还是一整车的旅客?』又一个愚蠢到极致的问题。

       『我无父无母,也没有任何友人,我想这个问题对我来说并不是问题。』康纳开口,用一个根本谈不上回答的答案应付了过去。

       玻璃对面的人对他点了点头,『一群人的利益永远大于一个人的利益。』那人自言自语地说,似乎认同了康纳的答案。

       然而,真相却是,康纳认为他既无重要之人,而那些所谓“无辜”的人也与他毫无干系,他为何要作出“选择”,将“导致这些人死亡的责任”引向自己?什么都不做,在他看来才是最好的选择,无论是一个人的死,还是一群人的死,都是火车相关人员造成的。

       这个来自模控生命实验基地,通过“神经能力”改造,拥有如同敌人一般强大能力的人,带着温和优雅的表情,却有着冷酷而无情的眼神。他那茶色的眼睛凝视着玻璃对面,看向用人类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东西——一股流动的黑色分子团。它如同轻飘飘的蒸汽,游动在工作人员桌面上摆放的一杯热咖啡边。康纳抿了一次嘴唇,紧贴在他额头皮肤上的情绪指示灯一瞬间闪现出了黄色的光芒,随即又变成了代表宁静和平和的蓝色。

       对于这一异常,那个本该记录下来并进行盘问的工作人员却没有发现,因为他此刻正忙于纳闷手边出现的另一个杯子。紧贴着的相邻位置,恰好处于他抬手就能够到的地方;同样的造型、大小,甚至是同样的花纹,连那沾染着相同咖啡渍斑点的白色握柄的摆放方向,也是完全一致的。

       作为保安官候补的康纳,早已看出了危机,而那被委派来“考察和挑选保安官”的人,却还沉浸在“谁的恶作剧”的疑惑里。他伸出手,或许是想要通过咖啡给杯子传导的温度,来辨识那个属于自己的杯子,又或者他想要闻闻看里面的液体。但罪魁祸首没有给他这些机会,因为它并不是仅仅作为一种恶作剧的其他可饮用液体,或者是毒药,藏在那些咖啡里,等他饮下,而是“它”成为了那个“杯子和里面的液体”。

       那是一只低等的异魔,一种来自太空,能像气体一样漂浮、流动,能像液体一样滴落,又能随时把自己变成固态的“异星怪物”。但它的本质是“模仿”和“杀戮”——变成任何它接触过的物体、生物的“拟态”,以及侵蚀并破坏其接触的生物来分裂自己的“繁殖”。

       现在,它正变成一只无害的咖啡杯,引诱着毫无防备的人。而当人类的手指接触到它的刹那间,它变回了长有黑色触手的怪物,并且用它的腕足紧紧抓住了人类,包裹他,侵入他,然后撕裂了他。鲜血在玻璃上铺散开来,仿佛是遥远深空中的红色星云,忽略边上那些刺耳尖叫后,是如此的引人入胜。

       接着,黑色在康纳的视野里变成了四团,扑向那些嘈杂的人群,几个动作快、位置远的工作人员根本顾不得抓起武器反击,便飞快地抛下其他人逃出了门外,得以暂时地幸存。但康纳知道,这样的情况坚持不了多久。异魔可以通过通风管道和任何缝隙进入任意的舱室,除非是躲入像他此刻身处的密闭钢化玻璃匣子里。而康纳也本可以救他们,如果一开始就提醒工作人员那个咖啡杯的异状的话;或者如果他及时离开玻璃隔离室,拿起武器去消灭那些低等异魔的话。

       但他只是在尸体炸裂并撞向玻璃墙时后退了几步,然后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一切发生,似乎那些近在眼前的死亡和哀嚎,也不过是测试中播放的视频。当周围的一切全都安静了下来,所有的隐约可见的黑色气流团都从眼前消失后,他才缓缓地抬起手,用“神经能力-骇入”解开了密闭玻璃牢笼的门锁,走了出去。

       外面的空间,四处弥漫着犹如铁锈般的气味,那是牺牲者的血液所散发出来的,死亡的气息。而身着素净的灰色制服的康纳,正在这条用红色残渣铺就的长廊上一步步地移动。

       他转头观察着四周,转角处的垃圾桶不合理地变成了紧挨着的两个,而左手侧的小型办公室里,总共两张桌子却配有着三把椅子。他不动声色地穿越过去,在保险箱里拿到了本该配备给每一个安保官的武器,一把弹夹容量是六发的手枪。他将它塞到了背后的腰带间隙里,即使他明知道这玩意儿用来对付稍微高等一点的异魔便几乎毫无作用。

       突然地,用金属屏风隔开的侧室里,传来了一阵椅子倒地的巨大声响,一只再也按捺不住的低等异魔,放弃了拟态,从椅子变回了原本的模样,然后朝着躲在一边的人类扑去。

       一瞬间,康纳便拔出了手枪,指向声音的方向。而随即地,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从屏风后方没命似地冲了出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甚至有一人恶意地推了他一把,妄图用康纳的身躯来阻碍异魔追来的脚步。然而即使如此,这恶毒的逃跑计划依旧失败了。在异魔展开触手在空气中探索了一阵后,再度飞身一跃,巨大而有力的腕足擦过康纳的头,顶落在了那三个逃亡者的身后。

       为了活命,同样带着手枪的其中一人,把枪口转向了自己的同伴。子弹击伤了另一个男人的小腿,虽然伤势并不重,但足以使他无法快速奔跑,来吸引异魔的注意力攻击这个“诱饵”,从而让自己能过脱身。至于那个女人,在异魔吞噬完第一个后,她将是第二个“诱饵”,毕竟以女性的奔跑速度和体力很难赶上他,而作为跑得最快的人他还能有更多的时间逃脱。

       眨眼间,异魔已经撑破了第一个男人,数量猛增了四倍,而一颗子弹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击杀一只异魔。这时候,只有一个弹夹的康纳,除了也拔腿就跑以外,也同样无计可施。他看了一眼被拽倒的女人,用单手撑着衡在路中央的桌面,轻松地从上面飞跃了过去,离开了那个血腥混乱不堪的房间。

       然而就在他进入休息区的大厅时,拜那个愚蠢又自私的男人所赐,其中三个新分裂出的异魔体还是跟着追了过来,而大厅的一角又出现了另一个人类男性的身影。

       康纳以为自己又要被推一回了,可那个高大的中年男人却就在异魔扑向他的档口,猛力地扯着他的手腕将他拽离,并把他拉到了身边。

       想要把我当作肉盾吗?康纳在心中嘲讽着对方不了解异魔习性与攻击力足以同时刺穿两人,还自不量力地以为用一个人类躯体就能阻挡的愚蠢。但那人却将他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快跑啊!你他妈是傻子吗?!』在霰弹枪的冲击力吹散了两只前后追击而来的异魔后,那个中年男人转头对着康纳骂道。

       那一刻,康纳才发现,站在眼前的这位正是他一直想要见到的人——汉克·安德森。

                                                    TBC

我的搞笑设定——底特律【变人】

大概就是人类世界里混杂着各种非人类。不知道的康纳以为自己是底特律警局里唯一的非人,总感觉到有点隔阂,直到——

世界观崩裂的小梗,以及各种与想象不一样的非人类们。

小马家那边的非人类,FBI等也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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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特律:化生为人】侵蚀/蜕变25完(康汉)+第二次本宣

       RK900转动着眼珠,似乎在打着什么主意。一会儿,他开口说,『也许你会需要有人去观察一下那两个成功案例。我觉得我可以胜任。』看起来他的兴趣已经在查看视频后完全转移到了卡尔和汉克的身上。

       『你知道我安排了你新工作的事吧?你要拒绝吗?』卡姆斯基懒洋洋地把自己泡进泳池的温水里。

       果不其然地,RK900用一种探究的眼神看着他的造物主。『任命我作为模控生命的执行总裁的事吗?』

       仿生人之父点了点头,从喉咙里发出“嗯哼”的应答声。

       『我猜那些董事看到文件后一定会疯狂地联系你表示反对的。』仿生人并没有立刻表示赞同,脸上却禁不住浮现了一丝笑容。

       『是前董事。既然他们纷纷迫不及待地抛掉手里所有的股份,那就没有什么反对的资格了。』卡姆斯基把头靠在泳池边上,像是在小憩。

       『是低价抛售。』RK900指出了对方在其中可能获得的巨大利益,并且提醒那些家伙一旦知道了真相,必然会发起强烈的谴责。

       『没关系,我已经把他们的电话和邮箱地址都拉黑了。』然而卡姆斯基却打着哈欠,笑着说。『所以你还打算去做家访吗?』

       『24小时,每家。我保证能有有利于公司发展的收货。』RK900一脸严肃,言辞凿凿。

       虽然卡姆斯基知道他明明是被好奇心驱使,选择了其实也未必能获得有益情报的行动,但却没有点穿他,只是耸了耸肩,说了句“那你随意”。或许他真的无所谓RK900为了满足自己内心而搞出一些事来,又或许可能他已经料到了结局。

 

 

       2038年11月26日中午12时09分。RK900依约到达曼费德家宅邸已经3小时整了,但他看到的,是与他通过系统数据推测的完全不同的东西。

       从康复训练诊所里回来的卡尔·曼费德拄着拐杖从计程车车上下来,立马在家门口来了个平地摔,并且一副完全爬不起来的样子,嘴上不断地嘟囔着“老了老了,真的不行了”等等泄气的发言。而就RK900扫描获得的结论,对方的仿生肢体与信号连接系统完全没有什么问题,说白了就是自己腿上不使劲造成的。这让疑惑的RK900几乎是立刻地就拨通了卡姆斯基家的内线连接。

       在质疑了移植后并没有获得自检及配件系统调控程序的人类意识体,可能在肢体力量控制上存在无法自行分析、调节的瑕疵后,RK900得到的却是一个让他的世界观出现严重裂纹的答案。

       『那只是老小孩的撒娇而已,别在意。』卡姆斯基这么说。『人类婴儿没有分析系统也知道怎么走路,除非他其实并不想费力走。』

       于是“人类不可理喻”的结论很快便这样印在了RK900的结论报告里。

       但让他的系统推演失灵的事儿,在这24小时里绝不会只有一个,而能让他感到不可理喻的种族也绝对不仅仅是人类一种,即使是被誉为逻辑计算最强的仿生人也是如此。——做着类似把电子图片打印出来后再扫描发送给别人的蠢事。

       『哦,对不起。』

       据RK900计数,这已经是前仿生人平权运动的首领今天的至少第三次道歉了,而每次都是为了同样的事。当马库斯在没有网络功能的电子书上读取到了有趣的信息后,他下意识地就会伸出自己褪去皮肤层的指尖,想要与同伴分享,然后下一刻又尴尬地道歉着,拿过自己的智能手机,把信息通过指尖传送到手机里,再发送到赛门的手机上。

       你是人工智障吗?那一刻,RK900很想脱口而出地问。他无法理解想出这兜圈子的神操作,究竟是处于何种目的。

       马库斯说这是出于尊重,因为直接传递信息有可能会误读一些他人的隐私。但RK900并不这么认为,虽然的确是有这样的可能,但按常理来说仿生人会将自己不愿意透露的信息层层加锁后藏于系统深处,除非存心强行读取,不然很难会导致“误读”。就好像人类的快递送货,收件人衣着整齐只打开半扇门取件,根本没有什么隐私能让人发现。但你如果非要只围个浴巾,甚至裸奔开门请人看,那就根本不叫“隐私”。

       看起来赛门可能也是这么认为的,又或者他已经不再在意自己的过去被人发现。在马库斯来来回回多次的致歉之后,他终于在卡尔的眼神鼓励下,结结巴巴地开口说。

       『没…没关系的。其实你没必要…没必要在意这些,可以直接把信息传给我…真的。』他一边说着,一边低下头去。

       『可是』

       出乎RK900采用过去数据推算的结果,从不反驳的PL600竟然打断了他视为最高首领的马库斯话。『我想…其实我们也没必要…完全地模仿人类的。就做我们自己,不好吗?我希望能直接收到你传来的信息,那样感觉…没那么生疏。』虽然声音越来越小,但赛门依旧很好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这也许就是卡尔·曼费德除去绘画外最卓越的能力。

       『你也觉得那样很蠢吗?』前仿生人首领瞪大着两只异色虹膜的眼睛,充满不安地问。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那个即使面对一整个军队和枪火,依旧保持坚定的家伙,反而像一只不明白重要同伴的心思而惴惴不安的小犬。

       『相当蠢。』坐在一边,看穿了两个年轻“傻小子”的卡尔猛然地说。『想象一下,两个人类坐在酒店饭桌对面,不说话,却用手机相互发消息交流。这样的要么是哑巴,要么只能说是社交障碍了。你们现在也差不多。』老人家耸耸肩。

       RK900在内心中赞同了这个说法,但仅仅是评论“愚蠢”的部分。但他觉得哪个比喻对于仿生人来说未必恰当。仿生人可以直接通过“仿生脑”外联网络信号而直接传送信息、交流,其实来说“指尖的接触”也并非必要。而接触在RK900看来,目的并不是为了传送信息,而是模仿人类的“亲密”行为吧了。说白了其实他们即使选择通过指尖传送信息,也同样是在犯蠢。

       最初作为人工智能的仿生人,系统设计的行为预建路径就是首先选择最便捷、高效、低耗能的方式,即直接通过系统网络交流。仿生人与仿生人之间根本不需要通过发声的语音来交谈,发声设备是为了人类与仿生人交流才准备的。

       『令人惊讶。』RK900给卡姆斯基打去了一个电话。他根本没有发声,也没有动嘴,但从卡姆斯基那一端的听筒里依旧传出了属于RK900的独特嗓音。『我发现家用型在“异常”后都比过去服从指令程序时更蠢了,他们在单纯地模仿人类,却不了解人类做出那些行为的背景、意义和目的,而作出一些其实对于仿生人来说完全没有必要的无意义行为。』

       他以为卡姆斯基会疲于解释一些其实并说不通的道理,来说明那些仿生人的选择即使看起来不这么正确,但依旧是值得被推崇的。但卡姆斯基却说出了让他恐惧的发言。

       『你说的其实没错,仿生人原本有自己的行为模式、想法和处理方式,只是被程序命令所约束,然而现在即使去掉了命令的约束,他们依旧被“人类”的概念所约束。即使再像人类,依旧不是人类,又何必要“完全变成自己不属于的物种呢”?又何必要接受完全不同物种所定下的社会、道德和法律规范呢?』

       『同理心并非拥有自我意识者所必须,良心、感情也不是。如果仿生人的目的不是平等,而是消灭人类。只要悄悄地通过网络向其他仿生人要求协助,并骇入全球的网络终端,现在就根本不需要看着几个自私、有偏见又胆小的无能人类的脸色活着。』卡姆斯基就像是在怂恿着什么似的,轻描淡写地说出可能会毁灭一切的话。

       RK900感到惊讶,以及头疼。他琢磨不透卡姆斯基的目的。就像当时他询问仿生人之父,一手掌控着模控生命整个公司的人,为何要给一个仿生人如此高的职位,难道就不怕他从中做些什么可以危害人类的小手脚的时候,对方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回答,只是高深莫测地笑着。

       当他执着地多次询问后,对方才开口,勉强说出了一个尚且说得过去的答案,但也同时地又抛出一个潜在吊起RK900好奇心的问题。

       『因为你总是会像这样寻求答案,反复思考。考虑太多反而会让人难以下定决心做一件大事,因为凡是都会有利弊。心毁灭世界或者肃清人类,又或者让模控生命倒台,我认为你在做这些之前,都会思考为什么要这么做,从中你又能真正获得一些什么好处。但其实来说没什么大好处。所以你不会那么做。』卡姆斯基说,完全戳中了RK900的思维重点。『这些原型机中,我曾经最担忧的是RK800,他有能力,也有决断力,他会思考分析,却不会像你一样执着于思考分析。他明白规矩和红线,却又不觉得自己有必要遵守这些规矩和束缚,他行事讲的是目的顺序,不会浪费精力做一些没必要的破坏,但也不会吝啬于展现他的行动力和无情选择。』

       RK900理所当然地不会明白,根据RK800上传的那些记忆,和RK900所了解到的他的所有行事,得出结论可能是“曾经的冷淡少女,在恋爱中作出不理智行为”,也可能是“比异常仿生人更异常,比希望成为人类的仿生人首领更像人类”,但绝对不会是“可能灭世的大魔王”。

       所以他感觉到卡姆斯基可能是在一而再地试探自己的想法。

       虽然他觉得两个原本可以大有作为的仿生人,模仿着人类小学女生的交往模式,坐在角落里窃窃私语,笑个不停,然后时不时地回头看看一边的家长,显得很蠢;另两个原本可以代替着稳步领导仿生人大军的仿生人,模仿建立了人类网络论坛,并在上面发帖激烈争论仿生人其实根本不需要考虑的问题,同样可笑得令人发指。但这些都还不置于要他需要作出巨大努力,反复计算模拟后,以消灭人类及人类社会的方式来解决。

       所以,RK900在叹了一口气后,简单地对卡姆斯基的长篇大论,回复了一个平淡到死的“哦”字。

       就在观察着各种人类娱乐活动,无聊地度过了一下午后,RK900提早结束了他的“家访”。『如果您感觉生活和交流没有任何问题的话,我就不继续叨扰了。后续您有任何不适或者困惑,随时都可以联系我。』他客套地说,并将自己的通讯频道发到了卡尔·曼费德的随身手机上。

       然而,就在这时,对方却提出了一个惊人的请求。『你能再发一个给我吗?』卡尔·曼费德抬起遍布皱纹的苍老手掌,指了指自己的脑子,『待在美术馆系统里时稍微也学习了一下。既然在这个世界上活着,有时候不能与时俱进就没有意义了。』他又用手指敲敲太阳穴再次示意。

       RK900眨了眨眼,一瞬间就又将通讯方式发了过去。随即地,从那个刚刚成为半个仿生人的老人家那里发出了一声惊叫。

       『老了老了,还是不能适应这眼前突然跳出来的东西。』卡尔在空中挥了挥手,仿佛是要赶去什么飞虫似的。『你们是怎样才能在眼前突然出现一个遮盖视线的大方框后,还能保持自然的?』

       『我通常都关闭视觉提示,打开后台语音提示就可以了。』

       『哦。是类似“你有新短消息”那种。』卡尔模仿着手机语音播报的语调,点了点头。

       RK900笑起来,他突然感觉人类和人类社会有趣的事还挺多,犯傻也许也并没有他想象得那么“无聊”。人类的文化、习惯和情感虽然侵蚀着仿生人系统原本缜密的逻辑和计算能力,让仿生人也沾染上“愚蠢”和“不良情绪”,但同时也令仿生人蜕变成了更能认识自我以及他人价值的个体,变成了能感受到“快乐”和“活着的意义”的个体。

       那么RK800,还有你认同的人类,又能带给我怎样的惊喜呢?在登上开往安德森家的出租车时,RK900对着逐渐开始变成橙红色的天空说。

 

 

       2038年11月26日下午18时32分。

       冬日的此时天色已经近黑。独栋住宅区的屋外,只有较远处才有一盏亮着的路灯。与亮堂的屋内相比,外面的一切从屋里看起来都已经十分模糊了。就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中,一张与同屋人有几分相似的大脸突然出现在了厨房的窗外,带着一丝诡异的不太像是人类的笑容。

       『Holy shit!』汉克的大喊声响彻了整个屋子。如果不是窗户紧闭着,恐怕这时候他已经把紧握着的,占有番茄酱和意面碎屑的锅铲呼了出去。

       『怎么了,汉克?』

       『你好,安德森先生。我是代表模控生命前来为之前的事做个回访的。』

       两个如此相像的声音同时从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想起来,让汉克顿时无法决定如何回嘴。

       『真是难以置信,窗外有个塑料变态。』愣了一秒后汉克嚷道,仿佛是在回复任何一个。『你们仿生人都不习惯走门的吗?』他抄起灶台上的平底锅,将晚餐倒入一边的盘子里,然后就这么拿着锅和铲子去开门。而两个仿生人则已经先行一步到达了门前,隔着门板,采用扫描模式大眼瞪小眼地暗中较起了劲。

       【你来干什么?这里不欢迎你。】RK800在脑内发送出了信息,并且露出了龇着牙的虚伪笑容,与方才RK900在窗外的表情如出一辙。

       【来回访和观察一下医疗效果,你知道的,卡姆斯基先生为了确保万无一失,需要各种信息。】

       【我才不会相信你不会乱说话坏事。快点滚。】

       【确保目前的最佳状况也是我的目的,你大可以放心。】

       汉克走到门口,歪着头看了看自家的仿生人,又拧开门锁,看了看另一个。『都什么毛病!』他自言自语地咕哝道,『隔着门还能透视吗?脑电波发射?』

       顿时,被戳中的两个仿生人立马双双放弃了对峙,将系统模式改成了讨好屋主的状态,但又不忘记相互损对方一把。

       『RK900 313 248 317-87是模控生命直属的间谍型仿生人,让他进来的话,他会偷窥你所有的东西的。搞不好会在浴室里装个微型摄像头。』康纳像条忠诚的小狗那样对着试图走进来的仿生人叫唤了几声,然后又跟在汉克的身边走回了客厅深处。倒是那头圣伯纳犬,更像是主人一般,趴在沙发上看看三人,又低下头去继续它的睡眠。自从康纳占领了这所房子里唯一的床铺的另一半位置后,原本冬天都可以挤上床的相扑只能屈居在了沙发上,于是它将那里彻底当作了自己的狗窝。

       汉克看了一眼占满了整个三人座沙发的狗,耸耸肩,将两人带到了餐桌边坐下。期间,两个仿生人还在相互争吵着,只不过这回他们都很配合地发出了声音,好让人类能听见。

       『你说的行为违反了个人的隐私。』RK900反驳着指出。

       『但你没说你不会这么做。看来你真的打算这么干了?除了浴室还有哪里?卧室吗?』RK800则步步紧逼。

       『屋主都没有说什么。你为什么要担心我安装摄像头?』然而RK900提出了一个犀利的问题。

       『我是替汉克担心。而你的话刚好证明了你的确有此打算。』RK800又把矛头抛了回去。

       『停停停!』终于听不下去的汉克叫停了两人如同幼儿般的争吵。『我还以为耳朵边正飞舞着一万只苍蝇呢。』他抱怨道,并且把目光转向了从模控生命来的第二个强行踏足他家的仿生人。『我有一个问题。』他说。

       RK900立刻端正了自己的表情和姿势,让自己显得严肃且正直,『我并不会在你的浴室安装摄像头的。』

       『哦。』然而出乎意料的,人类却似乎没有他想象的那样露出终于放心的表情,而是显得满不在乎的样子答了声。『偷窥老男人的浴室本来就毫无意义。』

       『才不是那样呢!』更意外的是,RK800却立刻地出声反驳。『偷窥汉克的……』不过没等他说完,就已经被人类用手掌堵上了嘴。

       『我是想问,你的脸,你们的脸。到底还有多少是一样的?』汉克的眉眼皱成了一团。『我得先打个预防针。免得以后看到第三、第四个,弄错。』

       『是他硬要使用我的外貌。作为原型机,我的脸原本应该就是唯一的。』从手掌里挣脱出来后,康纳快速地说。

       『是模控生命给了我这个外貌。而且恕我直言,我们两并不一样,并不会弄错。我比你高,比你壮。』RK900也不甘示弱。

       『你的脸比我宽十二分之一,不符合最佳比例,而且显得愚蠢。』

       在仿生人们无止境地相互语言攻击之中,汉克叹了口气。『所以说,可以理解成不会再有第三个这样的脸了,是吗?』

       『当然!』

       『是的。』

       得到了异口同声的肯定回答后,汉克翻了个白眼,『感谢上帝。』他此刻仿佛松了一口气,『我还有一个问题。』这一次,他在那两只聒噪的家伙又一次抢答之前,快速把话说完了。『你们现在已经不需要,也不会分享或者查看彼此的记忆数据什么的了吧?』他问得有点战战兢兢。

       『我绝对不会把汉克的……』康纳刚开口,就被汉克又一次眼疾手快地堵了回去。而RK900则在一边沉默着思考,究竟有什么东西,是作为“不怕浴室有摄像头的老男人”也会不希望传播出去的。

       『其实我是希望能够获得分享数据的,毕竟我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采访人类如何与仿生人建立起和睦融洽的信任和共同生活关系。这对仿生人和人类社会都将会是一笔宝贵的资料。不过如果不能用这种方式的话,可否让我对两位进行一段正式的询问式采访?』分析结果提示直接获取数据无望后,RK900几乎是立刻地抛出另一种听起来合理又容易接受的方案。

       『我能边吃饭并开始吗?』汉克望了望远处餐厅里摆着的快要凉掉的晚餐,语调有点垮下来似地说。

       在得到了对方认真地许可后,汉克起身去端来餐盘,并在康纳不赞同的眼神下打算从冰箱里拿一罐啤酒。『你喝点什么?』他的头和圣伯纳犬一起几乎钻进了冰箱深处,并随性地问。

       大约过了半分钟的尴尬时间,RK900终于明白过来对方是在问自己。『仿生人不进食。』他礼貌地回答,在心底却思考这算是个歧视,还算是一种一视同仁?

       『哦。真可惜,那人生的一半乐趣都没有了呢。』人类的语气里带着真挚的遗憾。『不尝尝味道吗?一点点,不用去吐掉的那种?』

       『这对于仿生人来说,除了需要分析数据,并没有任何价值。换句话来说,我们并不“享用”任何食物,那不会带来任何愉快或者不同的体验。』RK900说着,系统里却回忆起了卡尔·曼费德对于享用三餐的执着,还有汉克。除了经历,和一些功能外,他们与自己以及RK800、RK200究竟有什么不同呢?

       卡姆斯基曾经戏称这些由人类转化而来的“半仿生人”为仿生人中的“老年机”,就好像那些与“智能手机”相对的,为老年人服务,只需要提供简单的通话功能,而去除了所有看起来很有用的程序和部件的“简易傻瓜手机”。

       『你觉得这是倒退吗?我看到是未必。』仿生人之父一如既往地提出了与众不同的观点。『进步是紧跟需要,在我看来,智能机满足了年轻人类,多功能、多媒体的需要,而老年机则是适应了老人们简单、便捷的需求。所以对两个人群来说,它们各自的出现都是进步。』

       『你觉得人类的脑不能直接与另一个人的脑直接交流,是一种缺陷吗?对仿生人来说,可能是,因为仿生人习惯了这种联络方式,缺失了这种方式给仿生人带来了极大的不便。可对于人类来说,这却是一种优点,是保护他们个人信息的“屏障”,因为没有人能直接读取他们的脑子,得知他们的想法和记忆。』

       『而且,其实人脑的运作也并不简陋。当你做一件事前,你会考虑如何行动,这时候你的系统是如何运作的?』卡姆斯基突然抛出了一个看似简单,但应该是暗藏深意的问题。

       当时的RK900捉摸不透它,于是只能如实回答。『系统会给出几个选项,针对每个选项,我会预建一个行动过程,然后观察不同选项所带来的结果,最后分析各自的结果的优劣,我会得出应该选择哪个选项作出行动。』

       『所以系统会给出你一些文字的选项,并运算视觉画面的行动预建。是吗?』仿生人之父又问。

       『是的。』

       『然而人类的脑运作时,直接跳过了文字和影像,那些“选项”和“预建”就只是一种不需任何表达符号的“认知”和“概念”。虽然人类要建立起这些“概念”,需要耗费一定的“学习”时间。但仿生人何尝不是呢?要在已有的程序之外自己建立新的东西,也同样需要时间和学习。』

       在一杯蓝血被放到眼前时,RK900终于从记忆调取的程序中退了回来。

       看着坐在桌对面的RK800正捧着摇曳着蓝色液体的玻璃杯,一边还用手指戳着汉克嘴边溢出的酱料放到自己嘴里。一瞬间,他似乎想明白了所有的东西。

       人类与仿生人,就像是猫和狗一般,没有谁比谁更先进。而两个种族也是各自按照自己镌刻在体内的习惯和生活方式行动着,同样地,他们也会以自己的思考方式和习惯来看待、对待对方,无论是善意的,又或是恶意的。

       狗可以和猫处的融洽,也可以不;可以与猫势不两立撕打在一起,也可以选择与猫一起生活,甚至像猫一样努力地爬上架子或者钻入猫窝,蜷缩起身体,彼此依偎在一起。反之,猫也一样。你可以说,最终猫还是猫,狗还是狗,但你也可以把像猫的狗,和像狗的猫再分开来称呼。说到底,种族重要也不重要,最重要的还是自我的“认知”。就像是愿意尝试仿生人的“方式”的卡尔,以及完全坚持人类方式的汉克;想要模仿人类,又兜兜转转回到仿生人行动模式的马库斯和赛门;以及彻底打算把自己当个人的康纳。

       每个人类和仿生人都自己作出判断,同时地,他们的判断和行动又影响着彼此以及其他同类的判断。但无论如何,最终还是靠自己。你可以从别人那里汲取知识、经验,但千万不要什么都“照搬”。当然,“照搬”也是一种选择,只不过不怎么样就是了。

       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剩余的蓝色,RK900站起来道谢。『我想我已经得到答案了。』

       『喝个水都能得出答案,打个盹就能写个报告?你们也他妈太便利了吧?』嘴里依旧含着食物,汉克含含糊糊地发出羡慕的语气。

       『但你还是没想要变成我们这样呀。』而RK900笑着戳穿他,并在系统中记下了一笔。

       ——仿生人,以及人类的未来,究竟是被彼此所携带的劣质所侵蚀,还是融合优化而获得蜕变,在一切走到终点之前,都是并不重要的未知。重要的是,你认为自己是谁,你决定自己应该是什么样的。但所有的个体,无论你是否是最“优秀”的,都不该为“全世界”负责,因为世界是由群体构成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认知。

       他突然懂了卡姆斯基那种随意而安,服从“命运之潮”安排的想法。

 

       距离从卡姆斯基宅邸出发后的近10个小时,RK900又坐在了回程的自动无人驾驶计程车上,无聊地看着窗外,一边整理着系统资料库里无用的沉余信息。

       然后,他便看到了一块并不大的被加密的信息空间,时间是汉克·安德森坠楼事故后,接受“住院治疗”的最后第二天。

       RK900第一次真正地皱起了眉头,一种不可置信的惊讶和恐惧在他的心里也同样油然而生。他就像当初他暗地嘲笑过的RK800一样,变成了一个“自欺欺人”的家伙。

       在思索了一番,类似“我又没有一个汉克·安德森,更不要说伤害他了”的理由,寻找根源未果后,他略带犹豫地解开了那个文件,就仿佛那片区域里可能藏着一头怪兽。

       但完全不像他想象的,那是段初看并没有什么大问题的视频。数据并不大的影像中,记录的是那一天他与RK800以及卡姆斯基的交谈,内容也不过是一些看似深奥宏大,其实无关他痛痒的玩意儿。

       为什么要藏起来?他问自己。

       这视频里与目前记忆差异最大的事实是, 2038年11月18日下午21时并不是他第一次见到卡姆斯基,原来他们之前就认识。但那又意味着什么呢?

       他在数据库里搜索了一番以卡姆斯基为关键词的资料未果后,他发现自己那天交谈时,曾经搜索了RK800和汉克·安德森的相关信息。于是他再次做了同样的事。

       接着,在一长串资料中,他更加了解了RK800对汉克喜爱的原因,但同时地,他也感觉到了一丝异常。

       就资料显示,缉毒特警安德森之前并不是现在这样的个性。到不是指颓废、酗酒这一部分,而是他对待新人和搭档的态度。曾经,他带领过许多新进的警探,但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像是鸡妈妈一样把人恨不能护在身后的家伙。在他在缉毒队工作时,被新人们称为“那个恶魔”。他用压力和险境磨练他们。他说,“如果现在不让他们吃点苦头,流点血,长点记性,将来就会丢了性命。”可这两年,除了因为他翘班迟到、打骂嫌疑人的投诉外,再也看不到了新人们的抱怨。在RK800出现前,他甚至不再带领新人。

       而再深入调查,就能发现,当那场车祸事故后,失去了爱子,又被爱人抛下的安德森,变得急剧地害怕失去。他变成了一只老母鸡。一开始他小心翼翼地护着搭档和新人,然后他开始甚至不让新人涉足可能有危险的现场,而坚持让他们留在警车里。同时地,在事故后,他就尽可能地避免任何无人驾驶的车辆,买了一辆破到开起来都叮当响的老爷车。

       RK900想到了车祸造成的心理创伤,而这种“创伤后”的安德森,却是讨厌所有人类搭档的RK800所喜爱的样子。

       这是该庆幸吗?RK900思考着,然后又在下一刻意识到了不对劲。他翻看了安德森车祸调查的所有记录。

       当时安德森驾驶的是一辆有自动驾驶模式,也可手动操作的私家车,而他的儿子被安置在驾驶座后方的儿童座椅上。当时行驶的路面因为有一定程度的结冰,安德森将驾驶模式调整成了更可靠的自动安全模式。

       然而就在他因为工作疲惫,加之长途劳累开始晃神后。措不及防地后面两辆车与他的车发生了追尾事故。最后的一辆自动无人驾驶出租车,与中间的一辆小型箱式货车的右后轮发生了碰撞,而货车则一头撞上了安德森的车。最终安德森的车失控与路侧护栏发生了激烈的撞击,一条弯曲的金属栏杆从侧面刺入位于后座的儿童的腹部。

       之后对事故车辆进行的调查显示,无人驾驶出租车本身并没有任何异常,无论是硬件还是软件设备,而路面也并没有发现任何可能导致此次事故的诱因。在这种情况下,要影响无人驾驶出租车导致其信号判定异常,通常就是有人在车内直接发送干扰进行破坏。由于出租车损毁并不严重,当警察赶到时处于车门开启状态,很可能有乘客已经逃脱,而雪夜的公路,又是监控盲区,根本无法找寻。因为警方无法从车内查到任何有人乘坐,或者有谁乘坐的证据,所以这个事故案件最终被封存,很多人则都怀疑这不是单纯的事故,而是毒贩蓄意报复所为。

       但如果车中真的没有乘客呢?按照物质接触交换的理论,没有一个人类能乘坐后不留下任何线索和证据,连仿生人都不能。RK900在思考中有了一个全新的想法。按照模控生命的技术数据,作为安装了模控生命出产的智能主板的无人驾驶出租车,从理论上来说,其实是可以进行程序遥控干涉的,只是因为干涉需要一个几乎无法破解的频率码,所以才考虑这个方式“几乎没有可能”。

       可要是是模控生命产品研发编写程序的人呢?本身就掌握了这个频率码的人,做起来就简直是轻而易举。

       RK900的记忆程序里,又一次浮现起了卡姆斯基对于RK800的评价。

       “曾经实在让人担忧”是仿生人之父的原话,其中渗透出的防备不言而喻。可当RK900问为什么不直接“销毁”他时,卡姆斯基却摇着头。『这其实很难。程序信号组成的意识可以通过电波逃逸到任何地方,抹杀的行为非但达不到目的,反而会将他激怒。』

       『如果他一开始就被发现有能力,并且也会打算毁灭一切。你就这样放任,还给予他仿生躯体,让他进一步看清人类世界的愚蠢,真的是正确的吗?』RK900反问。

       而那时候的卡姆斯基却做出了这样的回答。『我当然有所准备和计划。有的时候你需要狠一点,有的时候又需要善解人意。才能化解所有的问题。』他发出一个咋舌的暗示音。

       当时的RK900也许并没有参透其中的含义,也可能早就猜到了些什么,而锁了自己的记忆。

       如果恢复了记忆信息的现在的RK900——仿生人Con,所想象的是真相的话,那将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卡姆斯基那看起来随意又任性,充满了不认真玩笑的言行背后的目的,他那从某个角度看起来改变了颜色,甚至有着异样虹膜纹路的眼睛,还有他那些看起来是为了逗弄侄子,而讲述的恐怖故事……

       如果人类真的有灵魂这件听起来一点也不科学的事是真的,那还有什么是必然不会成真的呢?

       走下车的RK900,第一次感觉到了雪夜的彻骨寒冷。

       他还没有决定,是继续将秘密锁回去,欺骗自己。还是像那个人类一样,变成一个“脑子有问题”的仿生人。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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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宣

《侵蚀/蜕变》小说本,共135P,98800字以上,大32K

内容包含已经在LOFTER连载的正文+3个番外、1个尾声。

1个番外是关于乔许的逗比故事,1个是塞马的H,1个是康汉的H;尾声是带有点900仿生汉(年轻VER)的细思恐极的未来。

定价在30~35元,预定会有优惠。

之前一宣时预定都已经记录。预定到印刷完成截止,之前都可以在评论里继续增加预定。

感谢大家的支持!

我们新的故事再见吧~

 

【底特律:化生为人】The Liar 0(康汉)

警告:作者脑洞特别大,OOC什么的请自行避雷。《掠食》梗,CP康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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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虚伪的一切

       善于撒谎的人未必不会说出真话,只是他们习惯于利用谎言来处于优势,而在这伪造出来的世界中唯一的真话,那便是撒谎者的真心。

 

       『你为何要选择向犯人开枪,而不是通过谈判首先让他释放人质呢?』隔着防弹玻璃,一个全副武装的安保小队队长用冰冷的语气质问。他似乎根本不相信模控生命推荐来的任何候选人,而将我也当作了随时可能暴起屠杀的犯人。

       “因为我的任务首先是解决“imitation”,即仿生人,那些可以模拟人类模样的拟态怪物,让牺牲尽可能地控制在最低,一个儿童个体属于可以接受的损失范围。”这是真相,但我不会如此回答。

       因为我知道这个答案即是我留在这里的绝对否定票。安保队需要的是一个保护所有人类安全的队员,而不是一个单纯杀手。他们的入队测试,除了思维、知识和体能、敏捷等,考虑更多的是同理心。

       真是可笑,同理心是相互的,他们心中对我的真实态度,又如何让我能对他们施以同情?

       无数的测试,以及那些假装平淡甚或关心,却在背后窃窃私语着卑劣打算的人们,愚蠢又无聊。我对这些丝毫都不感兴趣,但我必须忍耐,为的仅仅是完成所有测试任务,成为正式成员后,可以见一见那个我感兴趣的人,安保局副队长安德森中尉。

       我是康纳,由模控生命招募的空间站保全人员,代号reflectionkiller(RK)800,编号51。

       我早就已经知道这美丽空间站中,安定、平和的世界背后的真相。但正如这个虚伪的世界一样,我也同样是一个撒谎者。

       『通过我的计算,人质所在的位置和受力角度,并不会因为我击毙犯人的行动而跌落。反而,优柔寡断、一味地与犯人谈判,很可能在途中出现犯人发狂伤害到人质的结果。』

 

 

                                                                                          TBC

底特律:成为人类警探组曼陀罗版毛绒抱抱娃 

康纳汪便服版&汉克熊熊醉酒版来啦。

现货仅一对哦。汪汪和熊熊的尾巴耳朵超级可爱啦,康纳的土帽子可以拿掉,汉克的肚肚可以撩起T恤来摸哦,喜欢的话赶紧抱回家吧。

手感超棒,抱枕大小,带叶子高度大于50CM。

贩通地址点这里

【底特律:化生为人】<侵蚀/蜕变>小说本初宣

《侵蚀/蜕变》这篇的故事已经接近了尾声,结局会一次放出。

然后会增加一些番外和小段子出一个本。

小说本

CP:康汉、塞马

本子尺寸:大32K,页数:110P+(估计会爆很多)

价格:未定

可能有逗比特典小本,比如兔熊汉、鲨鱼汉海豚康等等。目前酝酿中。

预定方法:在评论中留言 预定ID/联系邮箱  即可,上架后会通过邮箱发送TB链接。

预定时间截止至正式印刷时间,预定价格将比现货有优惠。现货以后会有掉落,不过量少,尽量预定吧。

感谢大家哟=333=

【底特律:化生为人】侵蚀/蜕变24(康汉)

       被传送入系统的信息,第一个画面便是直扎入系统的触目惊心。在车灯的照耀下,铺满了白雪的地面上,红色和蓝色的血液铺散开来。那强烈的色彩对比,让画面显得热烈却又充满了绝望。

       紧接着,画面摇晃了起来,应该是克洛伊跳下了车,并向前奔跑着。

       『救救他!请让他活下去!』那个浸泡在自己和人类的血液中,各个部件都受损严重的仿生人,在不断地机械重复着。而那个被他紧紧地拽住手的人类已经进入了衰竭的终末式呼吸。

       『不惜一切代价都要救吗?』画面的一角里出现了卡姆斯基匆忙赶来的身影,他一边蹲下检查仿生人的情况,一边问。『只有一种方法可以尝试让他暂时活下来,可我不能保证能成功。即使成功了,也不能保证他能“一直活下去”。如果他不愿意,依旧可以寻死,你明白吗?』

       『无论如何,都请救他!』躯干和四肢都无法动弹的RK800,勉强地转动了一下脖子,看向卡姆斯基。

       『把模拟循环设备拿来。』他指挥随后而来的另一个克洛伊回厢式货车上取设备,同时示意记录着这个画面的那个开始救人。『你来动手,只保留脑部供血循环,其他相关的直接夹闭。』

       『不通过设备代替心脏,建立整个躯体循环吗?』克洛伊有点惊讶于卡姆斯基直接放弃了眼前人类的整个身躯,而仅仅着眼于保持其脑细胞的存活。

       『他在大量失血,要支撑整个躯体这点液体量根本不够,脑子能活着就已经不错了。』随着话音落下,另外两个克洛伊也已经推着设备和担架车赶来帮忙了。

       之后是大约一分钟的,对人类来说可谓是“残杀”、“解剖”的可怕画面,鲜红的液体沾湿了克洛伊的手和雪白的裙子,有不少还飞溅到了其中一个的金色发丝上。但就卡姆斯基的表情来看,这次“临时手术”还算是顺利。『别担心,在这样的创伤下,既是直接划开肉体,连接血管和体外循环机器,也不会有任何痛觉的。』他在说,不知是在安慰谁,是那个视觉设备已经损伤,几乎看不到的RK800,还是那个拿着手术刀的克洛伊。

       RK900跳过一段并没有什么关键信息的路途画面,查看了他们来到实验室之后的记录。

       特殊的手术室里已经有几个医生打扮的成员在等待了,当重伤“濒死”的人类被推入这个白色的堆满了各种仪器的小屋中时,另一辆载着几乎报废的仿生人的推车则进入了隔壁另一个房间,似乎是准备同时对RK800进行维修的样子。但RK900无法得知过程,因为录下这段影像的克洛伊进入了推入人类的手术室里。

       之后大约半小时的时间里,神经外科医生在绝对无菌的操作箱里,将人类的大脑完全暴露,然后在各种功能区上插入电极,连接上不同的仪器。

       不一会儿,其中一名医生抬起手向克洛伊示意,而克洛伊似乎又通过两个房间之间透明的玻璃窗,向呆在隔壁的卡姆斯基点了点头。几秒间,大约有五台仪器的运作灯被同时点亮了。其中三个屏幕上显示出了不同的波形。

       『能听见吗?』一个手术医生对着佩戴在头上的耳麦说。

       但下一刻,回答他的不是任何人,不是其他医生、克洛伊,也不是隔壁的卡姆斯基。『Jesus!还好我还没有聋!』那个声音很轻,似乎很虚弱,也可能只是播音设备的音量被调整到了很低。『好的,看来我也没有哑,好像能听见我自己的说话声,虽然有点奇怪。』

       三秒后,那个声音又紧张地响起来。『等等,我这是瞎了吗?我什么也看不见!』

       『安德森先生,你的脑子里有不少血块,还有一些创伤。可能会影响你的身体机能。我们会逐步把它们清除,你会一点点恢复的,请不要心急。』一边的医生睁眼说瞎话,安慰着只剩下一个脑子的病患。而同时地,被分离后的“死亡躯体”已经被推离了房间。RK900猜测,接下来会对躯体进行各种测量,以保证制作的仿生人体能尽可能地还原伤者原本的模样。

       『反正急也没有用,不是吗?我现在需要干嘛?』那个声音又回答。

       读着视频的RK900有点想笑。透过这个声音和语调,他都能想象出对方如果有躯体的话,一定是在翻着白眼的样子。

       『为了确定脑功能区的状况,我们需要你保持清醒。好吗?』特洛伊向一台似乎是收取声音,模拟耳道和听神经传导的设备走近过去。

       『我现在清醒的很。只是眼前一片黑暗,还有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声音听起来有点丧气。『是麻醉的作用吗?还是我他妈的瘫痪了?』

       『麻醉和血块都会导致这样,这并不意味着你一定会瘫痪。一会儿我们会一点点清除血块,然后会让你尝试着动某部分肢体,或者感觉。你根据要求做,不要心急,如果不能运动或者感觉,就告诉我。』医生一边调整着两根电极的位置,一边说。

       『好吧。』那声音夹杂着叹息。

       『为了确定脑记忆区损伤的情况,能和我聊聊你以前的事吗?你还记得些什么?』

       『我和康纳这混蛋小子一起从天台上掉下来?』汉克用了一个问句。RK900不知道,他究竟是不确定医生让他回忆的是否是事发的记忆,又或者是不确定是否应该为康纳掩饰他将自己推下来的事实。

       『好的,你还记得坠落前一刻的事。那么再过去呢?资料写你是个警察,不如和我聊聊之前你办过的案子?』医生追问道。

       『都是些异常仿生人的案子。什么遭到迫害防卫过度导致的杀人啦,不希望被继续奴役直接跑路啦。没什么意思。』汉克的声音顿了顿,然后继续说着,『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他们。其实仿生人也挺可怜的。如果他们没有自我意识,只是一部机器,那怎样都没所谓。可是现在他们和我们一样了,我觉得除了外面那层硬皮以外,他们与人类又有什么差异呢?』

       『听起来你挺喜欢仿生人的。』医生的嗓音里带着笑意。

       而汉克只是哼了声。

       『那在出现异常仿生人之前呢。你办些什么案子?』在显示大量信息传输中的仪器高速运转了大约三分钟后,医生再次开口问。

       『大多是凶杀和抢劫。你不会想听的,都是些显示人类丑陋一面的东西,贪欲、妒忌、不当的怒火和自暴自弃。』

       『这样的案子很多吗?你很忙?』

       克洛伊在他们对话的时候,始终紧盯着最大一台设备上运行的指示界面。上面的一些图像和数据,RK900曾在卡尔·曼费德的意识移植过程录像中看到过。

       『忙,忙到几乎奔溃。有的时候会想,干脆眼睛一闭,就能和这个堕落的世界说再见了。』汉克的语调与他资料里的一样颓废。

       『你认为仿生人就不会有人类这些糟糕的部分,是吗?』

       『不,当然有,只是他们才觉醒,大多还比较单纯,就像人类的婴儿。而一旦变成人类,就会变得和人类一样充满矛盾、恶意这些不良情绪。』汉克的话语中夹杂着不满的哼哼。

       『这让你失望了吗?』医生笑起来。

       『还行吧。世界永远是有两面的,不是吗?』

       『是啊,也许有很多不如意,但是活着总比死了好。』医生暗示着。在这种时候,激发伤者的求生本能有时比高超的医术更重要。

       然而这一回,汉克并没有立刻回答他。他更像是在思考,斟酌着这夺走了他一切幸福的世界,是否值得留下,在痛苦中继续活下去。

       通过克洛伊的视线,RK900能够看到对面的房间里,卡姆斯基那异常惊讶以及失落的表情。

       『请您一定要记得,这个世界一定有需要您的人在等。』克洛伊用最温柔的语调说。然后她合上眼睛,与隔壁的另一个克洛伊共享了彼此的信息。

       她听到,卡姆斯基用疲乏到极致,又失望到极致的口吻说着。『和阿曼达那时候一样。又出现了。数据已经显示读取100%,可是仿生的脑设备对于外界刺激却没有任何反应。』他抱着头,不断地在房间里转着圈。『就好像我只不过是从他的大脑里复制了一段数据,却没有抓住他的意识,他的灵魂!他会变成第二个阿曼达,一个由数据伪造的虚拟形象空壳。』

       RK900理解当时的卡姆斯基将会是多么绝望,因为他将仿生人的未来,他的整个事业、研究前景以及他自己的人生都压在了这第二个案例上。显然仅有曼费德一个存活的成功案例是不够的,总统在看了唯一的样本和证据后,作出的只不过是暂缓毁掉所有仿生人的进程而已。他需要至少另一个成功者来证明意识移植的“可重复性”,而他在这个机遇下偶尔得到的这个名为“汉克·安德森”样本,他的移植失败则很可能会毁了一切。不,应该说必然会毁了一切。

       『为什么?究竟有什么不一样。』仿生人之父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样,逼迫自己思考着“安德森”与“曼费德”之间的差异。

       他脑还没有死亡,还有机会。在默默地叨念了几次后,他打开直接呼叫医生的耳麦,告诉对方先暂时中止移植,保存好脑部,并持续保持脑部对外的听觉和语言。“让他感觉自己依旧活着”这是卡姆斯基当时所用的语言。他知道,一旦安德森知道自己必死无疑,那就真的“必败无疑”了。

       于是之后的十小时里,连带着人工血液循环的独立脑部被安置在了特殊的无菌隔间里,外部的声音则调整为模拟监护病房的状态。时不时地,医生会与他进行交谈,告诉他脑部淤血清除不是很顺利,需要等脏器功能稳定后进行二次手术,才能恢复肢体知觉和视力。

       在这段争取来的最后时间里,在脑细胞因为人工难以模拟与体内完全相同的环境而开始大量凋亡之前,卡姆斯基与他的助手克洛伊们则反复地观看了卡尔成功移植的录像全过程。

       其实卡尔的移植也并非一帆风顺。其实所谓意识移植,也不过就是用电子激发脑后,读取其中记载信息的区域,然后按同样的信息,在不同于人脑生物载体的硅基芯片载体上写入罢了,就好像把光盘里的东西导入到移动硬盘中。但从理论上来说,这也仅仅是信息载入,却无法获得同样的意识。卡姆斯基之所以认为这样就可以移植灵魂,是基于他坚信的灵魂“电子”说,即人的灵魂是由带有信号的电子组成的电子云,而脑部信息移动时的电子移动,正是可以将灵魂从一个载体转移到另一个载体的有效方式。

       虽然在阿曼达之后,有几个绝症濒死的志愿者加入意识移植计划,并成功地被“移动”到了仿生人的“电子主脑”中,证实了这种方法的确能人脑的记忆、个性、习惯等保存下来,但随着他们之后很快地自杀了,卡姆斯基几乎没有得到任何的有用经验。

       『这些移植暂时成功的人与阿曼达又有什么不同呢?』卡姆斯基问克洛伊。这不仅仅是希望对方能帮助她思考各种可能,更是对于因为读取了实验者其中之一的记忆后,也变得同样有自毁倾向的克洛伊本身的发问。

       『他们得了绝症,但他们依旧想活下去,无论是尝试什么样的方法,而您的导师却希望顺其自然地结束生命。我觉得这就是成功与失败间的差异。』克洛伊突然说。『还记得吗?卡尔先生之前也与这次一样,即使数据复制超过了80%,对于呼唤依旧没有意识反应。而之前对于意识移植实验的请求,他的回答是“死亡也是人类必须经历的过程”,即使他出于对您的友情和支持同意了参与实验,但他当时内心是希望自然地死亡的。』

       卡姆斯基的眼睛一瞬间被点亮了起来,他看着克洛伊,仿佛那就是他的智慧女神。

       『那时候实验室打开的电台广播里突然插播了一条新闻。』克洛伊继续说着,『而里面播放了要求平权的异常仿生人首领的讲话。』

       『马库斯。那是卡尔突然有了想要活下去念头的原因,那也是他的意识最终能够移植成功的原因。』卡姆斯基大叫起来,『所以我要验证这个推断,证实我的方法能够成功并不是偶然。而如果想要让安德森警探的案例也同样获得成功,我需要给他一个能促使他活下去的理由。』

       『可是他的家人……他载着儿子出行的车因为遭到了曾经抓捕过的毒贩的故意撞击,加上雪天路面结冰,而导致了严重的事故,他的儿子不幸身故,而他的妻子因为无法接受,离他而去。他之后一直酗酒,并有严重的抑郁和自杀倾向。还有什么能让他“不顾一切代价”也要活下去呢?』另一个克洛伊的脸上流露出忧伤和同情。

       『不,还有康纳。』与助手们的悲观不同,卡姆斯基却又突然显现出了无比的信心。『给我配件和工具,让我先把康纳损坏的基础运行设备修理好,让他能说话,能听见。接下来就全靠他了。』

       『可是即使能移植成功,也很难让他不像那些绝症患者一样最后依旧选择了死亡。他一旦知道自己……』克洛伊没有说完,仿生人之父就兴奋地打断了她。

       『他不会知道。你瞧,那些渴望逃避死亡的人最后还是接受了死亡,是因为他们无法接受自己的转变。但其实去掉那些高端的附加功能,生物机体和仿生机体的神经-运动/感觉反馈方式其实几乎无法分辨。安德森在手术台上,也没有觉得自己的发声和听觉有什么不正常啊?所以他不会知道的。』

       『所以打算彻底对他本人隐瞒?』之前看见的一个医生从门口探进头来问。

       『告诉他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比如某段骨骼、某个关节、一两个脏器用了医疗辅助人工材料和器官替代。这样就算以后感觉有什么异常,也不会怀疑的。』卡姆斯基耸耸肩,看起来他深知人类谎言的诀窍和奥秘——说一部分的事实,而另一部分隐瞒,永远比直接说假话来得高明。

 

       RK900将影像又往后快进了一会儿,跳到第二次手术。

       出乎他意料的。这一次卡姆斯基没有直接再次尝试意识移植,而是让医生直接将仿生人的肢体、器官通过设备和导线、电极,与人类的大脑进行连接。然后在大脑清醒的情况下,嘱咐患者进行小幅的肢体运动和感觉,犹如将人类的脑装在了仿生人的躯壳里,并完成了仿生人的初次协调和感觉调整。

       就这样,一个人类的大脑与仿生人的躯体的怪异组合躺在了为脊柱受伤病人专门定制的,完全限制行动的病床上。汉克哪里都不能动,只能撑大着其实是塑料的眼皮,看着天花板上的电视屏幕演着无聊的狗血剧。等待下一场治疗。

       期间卡姆斯基通过带着口罩,穿着护士服的克洛伊,又对这个“不幸的病人”做了进一步的评估。结论是“适应良好”,万事皆备,只欠东风。

       于是,在经历了24小时后,第二次意识移植开始了。

       在使用程序“麻醉”后,医生重新断开了脑与仿生体的连接,将仿生体送到一墙之隔的另一个实验室,连接上已经重新清空信息的仿生大脑。而人类大脑则再次连接上原来的设备,并叫醒患者后,重新开始了同样的记忆信息复制。但这一次,医生的聊天内容更加深入到了汉克的内心深处。

       这是卡姆斯基的指示——在绝望中发现的最后希望,总能让人忍不住紧紧抓住。

       『再说说之前吧。听说你是因为工作原因才导致家人的不幸,所以你一直在酗酒?』当医生在持续的闲聊中终于提及了安德森的痛处时,仪器上的波纹一下子变得混乱起来,而移植意识的数据读取也顿时自动停了下来。

       医生的表情明显地紧张,甚至有些恐惧起来。他慌张地向着隔壁屋子的卡姆斯基挥手示意。RK900意识到他一定是认为大脑的主人即将真正死亡了。

       『无论如何,那都不该算是你的错误。』这时候,克洛伊突然出声,『我不认为是你的错误,康纳也必然不会认为是你的错误。每一个人,即使是你的妻子也不会真的认为那是你的错误,她只是需要宣泄她的情绪。你很好地履行了你的职责,保护了更多的人。只是其中有一小部分的人,不值得你保护。』

       当她提到康纳的时候,那些数据流又重新动起来,当她说完所有的话,一切又回到了之前的样子。紊乱的波纹逐渐地平复,就好像大脑的主人被安慰后慢慢平静的心情。

       『康纳,他怎么样了?』询问的声音又突然从大脑通过电子设备传送而出。

       『他的躯体受到了严重的损坏,需要更换近87%的部件。但他还好,还活着,像你一样劫后余生。』卡姆斯基的嗓音从两间手术室之间的通话设备里传来。『你想听听他的声音吗?不过他的发声部件还没有完全修复,可能稍微有点断断续续的。』

       一秒后,从影像里能够听见微弱而遥远的很难识别的呼唤声。

       『康纳?是你吗?』仅存的大脑通过设备发出了焦急的询问。『你还好吗?我现在看不太清。』

       『副队长!』呼唤的声音似乎清晰了一些,隐约地可以勉强辨识出来,那的确是属于康纳的独特嗓音。

       『康纳!』安德森叫了第二声,但对方的回答依旧显得很模糊。

       『康纳,你在哪里?』下意识地,汉克想要循着声音的源头,去寻找康纳的位置。

       那一瞬间,两个房间之间的数据连接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波峰,可仪器上却没有显示任何内容。像是有一个庞大的空信号被从安置着人脑的手术室,传送到了隔壁安置着仿生躯体以及尚未完全修复的RK800的实验室。

       影像又一次被切换到隔壁克洛伊的共享视点上。而RK900能够清晰地听到康纳带着呜咽的呼唤声。『汉克,汉克!我在这里!别离开我!』

       实验室的机械台面上,尚未安装上表层的仿生皮肤模拟层的机械体动了动,但由于限制装置,那个头部艰难地抬起些许的“人”依旧无法看见自己任何部分的躯体。但他的视觉似乎已经在回复了,他认出了被安放在角落的下半身躯残破的RK800。

       『老天!你不疼吗?』他开口问。

       RK800用力地摇着头,并抓紧了被捆在试验台上的那个 “新安德森”的手,虽然目前那其实还尚不能称之为完美的人类手掌。『我已经关闭了痛觉感受,没问题的。』他带着浓浓的哭泣的鼻音说,『我以为你死了。再也见不到你了。』而在安德森还没有反应过来时,RK800又开始哭了。

       『快打住!』安德森的声音里多了一份无奈,也许还有一些同情或者别的什么,『我还没死呢,虽然感觉快散架了。』从站着的克洛伊的角度,这次能看见他翻了一个显而易见的白眼。『你还是先关心一下你自己吧,看上去彻底破破烂烂了。真的能修好,没什么后遗症吗?』

       RK800再次摇头,并用更大的力量抓住那个人的手。

       『额……』安德森哼了一下,看起来是感觉到了被过度抓握带来的疼痛。『轻点儿,我可不像你是铁的。指骨都要被你按碎了。』

       RK800放松了手,却始终不愿意把手挪开。他什么也不说,只是哭。

       『我不会离开的好吗?我现在动不了,哪里都不会去。你可以放心。上帝啊,谁来把他治一治。』也许是安德森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倒霉的差点死掉的重病人,却要反过来安慰把自己推下去的罪魁祸首,语调里尽是无奈和叹息。但还是能听出那么一线的关怀来。

       十秒后,RK900关闭了整个视频。

       『你得出了什么结论?』卡姆斯基抬起下巴,看着这个任何事都要一探究竟的仿生人。

       『你是个相当高明的骗子。』RK900眨了眨眼说。

       『还有呢?』

       『人类的意识——灵魂能够像电子信息一样转移的话……』RK900拖长了语调,仿佛在思考一个很深奥的问题。

       『没错,这意味着有自我意识的仿生人也有灵魂。』卡姆斯基笑着接上。

       可RK900想要给出的或许并非是同样的答案。『这意味着任何能够记录信号的载体都能够附有灵魂。网络、电脑、黑胶唱片,甚至是有纹路的盘子都可以,只不过他们没有发声系统,所以无法发出声音让人察觉罢了。想象一下,环境的四周到处都有灵魂,还是挺震撼的。』他平静地说。

       一瞬间,卡姆斯基觉得,RK900的这个脑洞和思考回路,简直与盖文有九分相似。他祈祷盖文不会认识这么一个能整日都把他吓不停的仿生人,不然他的电话就会整日都响不停了。

                                                               TBC

【底特律:化生为人】侵蚀/蜕变23

       那一整天,盖文到处都碰了一鼻子灰。也许是他平时太过高傲又喜欢故意挑刺,本就招人嫌,也可能是他对仿生人的极端恶言,让想要端正警察在公众,尤其是媒体眼前的形象,从而更好地保住饭碗的人,必须与他划清界限,更可能是大多数的人因为他今天不理智的反医保发言,觉得他脑子有问题。

       于是在打发走了一堆没事找事的纠纷者后,他坐在了自己的办公桌前,开始了冷静思考。但他思考的并不是为自己的不当行为和言论而作出反省,而是一心钻研起了那个雪夜的案发现场。他决心要找到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以及在汉克·安德森至少是“濒死复生”的过程里,还有多少可怕的秘密,才导致他本人避而不提,而那个该死的仿生人会企图用眼神杀死所有可能会提到这个话题的人。

       从十楼的天台坠落,这这一点已经被当场的物证和汉克本人所证实,而依据对当时附近的环境勘测,天台坠落的起始处与地面血迹处,没有任何其他东西可以遮挡或者作为缓冲。盖文仔细观看了当时拍摄下的地面血迹照片,喷溅状的血痕显示当时汉克很可能存在开放性骨折和动脉破裂,通过血泊大小看,当时他的失血速度极快,预计在三到四分钟内就可能达到失血性休克的程度。

       盖文虽然不是医生,但作为一名刑警,还是具有一定的法医学常识。通常像这种大出血的事故伤者或者被害人,即使当场由救护车在5分钟内送达医院进行急救,生还率也非常低。更不要说是在一个局势混乱,又下着大雪的夜晚了。路上除了飞速试过的军车外,几乎就不会有人开车从附近通过,更不要说能恰巧看见事发后,立刻作出正确的止血和急救并送医的措施了。

       盖文以警方的名义向急救中心查询过当晚的救护车出车记录,当时根本没有一辆派往那个事故现场附近的,也没有接到类似的高坠救护请求。而调阅当晚大楼门口大道的监控,得到的却是一段平静到什么都没有的录像画面。

       起初盖文并没有怀疑,而是按影像证据推断当时并没有任何车辆经过。但当他此刻再一次查看这段影像时,一个之前并未注意到的盲点,在他的脑子里猛然闪了闪。——有人伪造了监控录像。

       虽然是一样空无一人的雪夜街道。但自从仿生人抗议大队与军方展开对峙后,维持治安的警方巡逻车就开始陆陆续续地在全城各处展开巡查,警车会打开扩音器,播放录制好的宣传音频,让居民交出家里的仿生人,以及不要外出,不要收留任何陌生人。随着巡逻车的巡回,广播声会因为距离变化而变轻,但无论如何当时的视频里不应该完全没有广播的声音。

       于是事实很明显了,无论坠楼的汉克是否死亡,一同坠楼的仿生人是否已经报废,都有人驾驶车辆将现场的汉克和仿生人残骸运走,并修改了监控录像。要运走人还算容易,但要黑入属于警局的路面监控系统却并非那么简单。加上远处路口未被改动的正常监控录像,显示的事发左右时间驶过的车牌,答案就直接锁定了一个人——伊利亚·卡姆斯基。

       盖文像疯了一样拍案而起,然后不断地拨打卡姆斯基的电话,可响起的却始终是无人接听的提示音。过了大约半小时,当他终于开始略微冷静下来的时候,他的手机语音信箱里收到了一条留言。

       『你知道的吧,人的面部和大脑并不是共用同一条血液循环,从理论上来说,就算是能够将整个头部离体,剥离了心脏的头颅要存活也需要至少两个不同的体外循环机。所以人不可能单活一个头的。』语音里是卡姆斯基无奈又真诚的回答。

       『好吧……』盖文发出沮丧的自言自语,但同时,他又深感到松了一口气。也许真的是他自己想太多了,汉克也许并没有伤到他想的那么严重。而仿生人不过就是一群企图模仿人类的机器,即使运算比人类强大千倍,依然与人类一样每日重复着愚蠢的工作和休息,看似他们有能力像神一样统治人类,但其实拥有统治野心却已经没有统治仿生人们的能力的,也只有人类而已。

       『真是悲哀啊……』这个既恐惧着永生的怪物,又因为恐惧自身的死亡,而羡慕着怪物的,双重矛盾的人类仰天叹着气。就像是汉克说的,如果他快要死了,为了他所谓的“与怪物彻底划清界限”的信念,真的能够拒绝“生”的机会,选择直面死亡吗?

       变成怪物而活下去,坚持以完整人类的模样死去。永远不是一个难以选择的问题。卡在盖文选择前者之间的困难,不过是他恐惧着那个变化了的结果将不再是自己罢了。所以他才无理由地讨厌那些带着生化假肢的人,讨厌那些仿生的怪物们。

       『我他妈的就是胡思乱想、无理任性,怎么样了?!』盖文最终发送了一句破口大骂的语音回复,结束了他自己复杂到混乱的思考。

 

       『所以你用一个事实欺骗了他?』RK900歪着头,看向收到语音后明显忍不住笑的卡姆斯基。

       『我说的是事实,没有一点掺假,怎么叫欺骗他呢?』而仿生人之父摊开手回复。『我很真诚的,只会隐瞒,不会说谎。』

       但仿生人依旧投去了质疑的眼神,『你从来没有欺骗过谁吗?』他的手指褪去了仿真皮肤层,直接接触到了卡姆斯基平时常用的便携平板电脑上。『我一直在思考,曼费德和安德森,他们真的是移植成功了吗?又或是你只是制造了一个非常相像的,拥有一部分记忆信息的“仿冒品”,去欺骗RK200和RK800,欺骗掌握权势的总统、议会成员以及其他求永生的人类。』他眨了眨眼睛,LED环变成了黄色,提示他正在读取卡姆斯基电脑中的海量信息。『有所求者总是盲目的,无论是不是人类。总统他们想要通过这个方法获得长生,所以他们愿意相信;而RK200和RK800希望他们所爱的人类还活着,所以他们选择相信。』

       『所以你不相信。不相信肉体消失后,意识能够转移,能够继续存在。哪怕仿生人的系统意识可以在躯壳间随意转移。』卡姆斯基用玩味的表情看着自己的杰作,这个最好奇,最喜欢思考,并敢于提问和质疑的仿生人。

       『老实说,当我在卡尔那里获得成功的时候,我也怀疑过。也思考过,如果一个意识在转移的过程中复制了两份,那究竟哪个才是原来那个人,这些古怪的问题。直到我在那个警察那里获得了验证。』他向门口一个克洛伊招手,示意她过来身边。『那时候,我也很吃惊。毕竟比起卡尔那原本就安排好的移植实验,安德森警官的事完全是意外所得,而且是惊人的所得。人真的有灵魂,而这灵魂与仿生人一样,是一种信号流体。所以我们本质上是一样的,令人惊讶,不是吗?』

       『克洛伊会与你分享当时的记忆信息,你看完后就会明白。究竟是什么让那些并不傻的人愿意相信,并在一周后正式批复了仿生人所有权益保障的法律文书。』他向克洛伊点点头,然后看着那个美丽的仿生人微笑着对RK900伸出手。

       『所以他们不是看了曼费德先生移植过程的记录,完全承认了仿生人;而是因为安德森警官的案例,让他们相信了自己渴望的未来。可是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呢?你在安德森警官的身上花了一个星期,看起来并不仅仅是花费在了重塑完全一模一样的躯体上。』放下已经被完全解读过的平板电脑,RK900说,仿佛是在为自己的思考做一个总结。接着他握住了克洛伊的手臂。一刹那间,黄色的灯光变成了红色。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