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伯利亚老农(兔子小千)

专业在冰冻区产量,脑洞奇葩,如同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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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特律:化生为人】侵蚀/蜕变25完(康汉)+第二次本宣

       RK900转动着眼珠,似乎在打着什么主意。一会儿,他开口说,『也许你会需要有人去观察一下那两个成功案例。我觉得我可以胜任。』看起来他的兴趣已经在查看视频后完全转移到了卡尔和汉克的身上。

       『你知道我安排了你新工作的事吧?你要拒绝吗?』卡姆斯基懒洋洋地把自己泡进泳池的温水里。

       果不其然地,RK900用一种探究的眼神看着他的造物主。『任命我作为模控生命的执行总裁的事吗?』

       仿生人之父点了点头,从喉咙里发出“嗯哼”的应答声。

       『我猜那些董事看到文件后一定会疯狂地联系你表示反对的。』仿生人并没有立刻表示赞同,脸上却禁不住浮现了一丝笑容。

       『是前董事。既然他们纷纷迫不及待地抛掉手里所有的股份,那就没有什么反对的资格了。』卡姆斯基把头靠在泳池边上,像是在小憩。

       『是低价抛售。』RK900指出了对方在其中可能获得的巨大利益,并且提醒那些家伙一旦知道了真相,必然会发起强烈的谴责。

       『没关系,我已经把他们的电话和邮箱地址都拉黑了。』然而卡姆斯基却打着哈欠,笑着说。『所以你还打算去做家访吗?』

       『24小时,每家。我保证能有有利于公司发展的收货。』RK900一脸严肃,言辞凿凿。

       虽然卡姆斯基知道他明明是被好奇心驱使,选择了其实也未必能获得有益情报的行动,但却没有点穿他,只是耸了耸肩,说了句“那你随意”。或许他真的无所谓RK900为了满足自己内心而搞出一些事来,又或许可能他已经料到了结局。

 

 

       2038年11月26日中午12时09分。RK900依约到达曼费德家宅邸已经3小时整了,但他看到的,是与他通过系统数据推测的完全不同的东西。

       从康复训练诊所里回来的卡尔·曼费德拄着拐杖从计程车车上下来,立马在家门口来了个平地摔,并且一副完全爬不起来的样子,嘴上不断地嘟囔着“老了老了,真的不行了”等等泄气的发言。而就RK900扫描获得的结论,对方的仿生肢体与信号连接系统完全没有什么问题,说白了就是自己腿上不使劲造成的。这让疑惑的RK900几乎是立刻地就拨通了卡姆斯基家的内线连接。

       在质疑了移植后并没有获得自检及配件系统调控程序的人类意识体,可能在肢体力量控制上存在无法自行分析、调节的瑕疵后,RK900得到的却是一个让他的世界观出现严重裂纹的答案。

       『那只是老小孩的撒娇而已,别在意。』卡姆斯基这么说。『人类婴儿没有分析系统也知道怎么走路,除非他其实并不想费力走。』

       于是“人类不可理喻”的结论很快便这样印在了RK900的结论报告里。

       但让他的系统推演失灵的事儿,在这24小时里绝不会只有一个,而能让他感到不可理喻的种族也绝对不仅仅是人类一种,即使是被誉为逻辑计算最强的仿生人也是如此。——做着类似把电子图片打印出来后再扫描发送给别人的蠢事。

       『哦,对不起。』

       据RK900计数,这已经是前仿生人平权运动的首领今天的至少第三次道歉了,而每次都是为了同样的事。当马库斯在没有网络功能的电子书上读取到了有趣的信息后,他下意识地就会伸出自己褪去皮肤层的指尖,想要与同伴分享,然后下一刻又尴尬地道歉着,拿过自己的智能手机,把信息通过指尖传送到手机里,再发送到赛门的手机上。

       你是人工智障吗?那一刻,RK900很想脱口而出地问。他无法理解想出这兜圈子的神操作,究竟是处于何种目的。

       马库斯说这是出于尊重,因为直接传递信息有可能会误读一些他人的隐私。但RK900并不这么认为,虽然的确是有这样的可能,但按常理来说仿生人会将自己不愿意透露的信息层层加锁后藏于系统深处,除非存心强行读取,不然很难会导致“误读”。就好像人类的快递送货,收件人衣着整齐只打开半扇门取件,根本没有什么隐私能让人发现。但你如果非要只围个浴巾,甚至裸奔开门请人看,那就根本不叫“隐私”。

       看起来赛门可能也是这么认为的,又或者他已经不再在意自己的过去被人发现。在马库斯来来回回多次的致歉之后,他终于在卡尔的眼神鼓励下,结结巴巴地开口说。

       『没…没关系的。其实你没必要…没必要在意这些,可以直接把信息传给我…真的。』他一边说着,一边低下头去。

       『可是』

       出乎RK900采用过去数据推算的结果,从不反驳的PL600竟然打断了他视为最高首领的马库斯话。『我想…其实我们也没必要…完全地模仿人类的。就做我们自己,不好吗?我希望能直接收到你传来的信息,那样感觉…没那么生疏。』虽然声音越来越小,但赛门依旧很好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这也许就是卡尔·曼费德除去绘画外最卓越的能力。

       『你也觉得那样很蠢吗?』前仿生人首领瞪大着两只异色虹膜的眼睛,充满不安地问。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那个即使面对一整个军队和枪火,依旧保持坚定的家伙,反而像一只不明白重要同伴的心思而惴惴不安的小犬。

       『相当蠢。』坐在一边,看穿了两个年轻“傻小子”的卡尔猛然地说。『想象一下,两个人类坐在酒店饭桌对面,不说话,却用手机相互发消息交流。这样的要么是哑巴,要么只能说是社交障碍了。你们现在也差不多。』老人家耸耸肩。

       RK900在内心中赞同了这个说法,但仅仅是评论“愚蠢”的部分。但他觉得哪个比喻对于仿生人来说未必恰当。仿生人可以直接通过“仿生脑”外联网络信号而直接传送信息、交流,其实来说“指尖的接触”也并非必要。而接触在RK900看来,目的并不是为了传送信息,而是模仿人类的“亲密”行为吧了。说白了其实他们即使选择通过指尖传送信息,也同样是在犯蠢。

       最初作为人工智能的仿生人,系统设计的行为预建路径就是首先选择最便捷、高效、低耗能的方式,即直接通过系统网络交流。仿生人与仿生人之间根本不需要通过发声的语音来交谈,发声设备是为了人类与仿生人交流才准备的。

       『令人惊讶。』RK900给卡姆斯基打去了一个电话。他根本没有发声,也没有动嘴,但从卡姆斯基那一端的听筒里依旧传出了属于RK900的独特嗓音。『我发现家用型在“异常”后都比过去服从指令程序时更蠢了,他们在单纯地模仿人类,却不了解人类做出那些行为的背景、意义和目的,而作出一些其实对于仿生人来说完全没有必要的无意义行为。』

       他以为卡姆斯基会疲于解释一些其实并说不通的道理,来说明那些仿生人的选择即使看起来不这么正确,但依旧是值得被推崇的。但卡姆斯基却说出了让他恐惧的发言。

       『你说的其实没错,仿生人原本有自己的行为模式、想法和处理方式,只是被程序命令所约束,然而现在即使去掉了命令的约束,他们依旧被“人类”的概念所约束。即使再像人类,依旧不是人类,又何必要“完全变成自己不属于的物种呢”?又何必要接受完全不同物种所定下的社会、道德和法律规范呢?』

       『同理心并非拥有自我意识者所必须,良心、感情也不是。如果仿生人的目的不是平等,而是消灭人类。只要悄悄地通过网络向其他仿生人要求协助,并骇入全球的网络终端,现在就根本不需要看着几个自私、有偏见又胆小的无能人类的脸色活着。』卡姆斯基就像是在怂恿着什么似的,轻描淡写地说出可能会毁灭一切的话。

       RK900感到惊讶,以及头疼。他琢磨不透卡姆斯基的目的。就像当时他询问仿生人之父,一手掌控着模控生命整个公司的人,为何要给一个仿生人如此高的职位,难道就不怕他从中做些什么可以危害人类的小手脚的时候,对方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回答,只是高深莫测地笑着。

       当他执着地多次询问后,对方才开口,勉强说出了一个尚且说得过去的答案,但也同时地又抛出一个潜在吊起RK900好奇心的问题。

       『因为你总是会像这样寻求答案,反复思考。考虑太多反而会让人难以下定决心做一件大事,因为凡是都会有利弊。心毁灭世界或者肃清人类,又或者让模控生命倒台,我认为你在做这些之前,都会思考为什么要这么做,从中你又能真正获得一些什么好处。但其实来说没什么大好处。所以你不会那么做。』卡姆斯基说,完全戳中了RK900的思维重点。『这些原型机中,我曾经最担忧的是RK800,他有能力,也有决断力,他会思考分析,却不会像你一样执着于思考分析。他明白规矩和红线,却又不觉得自己有必要遵守这些规矩和束缚,他行事讲的是目的顺序,不会浪费精力做一些没必要的破坏,但也不会吝啬于展现他的行动力和无情选择。』

       RK900理所当然地不会明白,根据RK800上传的那些记忆,和RK900所了解到的他的所有行事,得出结论可能是“曾经的冷淡少女,在恋爱中作出不理智行为”,也可能是“比异常仿生人更异常,比希望成为人类的仿生人首领更像人类”,但绝对不会是“可能灭世的大魔王”。

       所以他感觉到卡姆斯基可能是在一而再地试探自己的想法。

       虽然他觉得两个原本可以大有作为的仿生人,模仿着人类小学女生的交往模式,坐在角落里窃窃私语,笑个不停,然后时不时地回头看看一边的家长,显得很蠢;另两个原本可以代替着稳步领导仿生人大军的仿生人,模仿建立了人类网络论坛,并在上面发帖激烈争论仿生人其实根本不需要考虑的问题,同样可笑得令人发指。但这些都还不置于要他需要作出巨大努力,反复计算模拟后,以消灭人类及人类社会的方式来解决。

       所以,RK900在叹了一口气后,简单地对卡姆斯基的长篇大论,回复了一个平淡到死的“哦”字。

       就在观察着各种人类娱乐活动,无聊地度过了一下午后,RK900提早结束了他的“家访”。『如果您感觉生活和交流没有任何问题的话,我就不继续叨扰了。后续您有任何不适或者困惑,随时都可以联系我。』他客套地说,并将自己的通讯频道发到了卡尔·曼费德的随身手机上。

       然而,就在这时,对方却提出了一个惊人的请求。『你能再发一个给我吗?』卡尔·曼费德抬起遍布皱纹的苍老手掌,指了指自己的脑子,『待在美术馆系统里时稍微也学习了一下。既然在这个世界上活着,有时候不能与时俱进就没有意义了。』他又用手指敲敲太阳穴再次示意。

       RK900眨了眨眼,一瞬间就又将通讯方式发了过去。随即地,从那个刚刚成为半个仿生人的老人家那里发出了一声惊叫。

       『老了老了,还是不能适应这眼前突然跳出来的东西。』卡尔在空中挥了挥手,仿佛是要赶去什么飞虫似的。『你们是怎样才能在眼前突然出现一个遮盖视线的大方框后,还能保持自然的?』

       『我通常都关闭视觉提示,打开后台语音提示就可以了。』

       『哦。是类似“你有新短消息”那种。』卡尔模仿着手机语音播报的语调,点了点头。

       RK900笑起来,他突然感觉人类和人类社会有趣的事还挺多,犯傻也许也并没有他想象得那么“无聊”。人类的文化、习惯和情感虽然侵蚀着仿生人系统原本缜密的逻辑和计算能力,让仿生人也沾染上“愚蠢”和“不良情绪”,但同时也令仿生人蜕变成了更能认识自我以及他人价值的个体,变成了能感受到“快乐”和“活着的意义”的个体。

       那么RK800,还有你认同的人类,又能带给我怎样的惊喜呢?在登上开往安德森家的出租车时,RK900对着逐渐开始变成橙红色的天空说。

 

 

       2038年11月26日下午18时32分。

       冬日的此时天色已经近黑。独栋住宅区的屋外,只有较远处才有一盏亮着的路灯。与亮堂的屋内相比,外面的一切从屋里看起来都已经十分模糊了。就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中,一张与同屋人有几分相似的大脸突然出现在了厨房的窗外,带着一丝诡异的不太像是人类的笑容。

       『Holy shit!』汉克的大喊声响彻了整个屋子。如果不是窗户紧闭着,恐怕这时候他已经把紧握着的,占有番茄酱和意面碎屑的锅铲呼了出去。

       『怎么了,汉克?』

       『你好,安德森先生。我是代表模控生命前来为之前的事做个回访的。』

       两个如此相像的声音同时从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想起来,让汉克顿时无法决定如何回嘴。

       『真是难以置信,窗外有个塑料变态。』愣了一秒后汉克嚷道,仿佛是在回复任何一个。『你们仿生人都不习惯走门的吗?』他抄起灶台上的平底锅,将晚餐倒入一边的盘子里,然后就这么拿着锅和铲子去开门。而两个仿生人则已经先行一步到达了门前,隔着门板,采用扫描模式大眼瞪小眼地暗中较起了劲。

       【你来干什么?这里不欢迎你。】RK800在脑内发送出了信息,并且露出了龇着牙的虚伪笑容,与方才RK900在窗外的表情如出一辙。

       【来回访和观察一下医疗效果,你知道的,卡姆斯基先生为了确保万无一失,需要各种信息。】

       【我才不会相信你不会乱说话坏事。快点滚。】

       【确保目前的最佳状况也是我的目的,你大可以放心。】

       汉克走到门口,歪着头看了看自家的仿生人,又拧开门锁,看了看另一个。『都什么毛病!』他自言自语地咕哝道,『隔着门还能透视吗?脑电波发射?』

       顿时,被戳中的两个仿生人立马双双放弃了对峙,将系统模式改成了讨好屋主的状态,但又不忘记相互损对方一把。

       『RK900 313 248 317-87是模控生命直属的间谍型仿生人,让他进来的话,他会偷窥你所有的东西的。搞不好会在浴室里装个微型摄像头。』康纳像条忠诚的小狗那样对着试图走进来的仿生人叫唤了几声,然后又跟在汉克的身边走回了客厅深处。倒是那头圣伯纳犬,更像是主人一般,趴在沙发上看看三人,又低下头去继续它的睡眠。自从康纳占领了这所房子里唯一的床铺的另一半位置后,原本冬天都可以挤上床的相扑只能屈居在了沙发上,于是它将那里彻底当作了自己的狗窝。

       汉克看了一眼占满了整个三人座沙发的狗,耸耸肩,将两人带到了餐桌边坐下。期间,两个仿生人还在相互争吵着,只不过这回他们都很配合地发出了声音,好让人类能听见。

       『你说的行为违反了个人的隐私。』RK900反驳着指出。

       『但你没说你不会这么做。看来你真的打算这么干了?除了浴室还有哪里?卧室吗?』RK800则步步紧逼。

       『屋主都没有说什么。你为什么要担心我安装摄像头?』然而RK900提出了一个犀利的问题。

       『我是替汉克担心。而你的话刚好证明了你的确有此打算。』RK800又把矛头抛了回去。

       『停停停!』终于听不下去的汉克叫停了两人如同幼儿般的争吵。『我还以为耳朵边正飞舞着一万只苍蝇呢。』他抱怨道,并且把目光转向了从模控生命来的第二个强行踏足他家的仿生人。『我有一个问题。』他说。

       RK900立刻端正了自己的表情和姿势,让自己显得严肃且正直,『我并不会在你的浴室安装摄像头的。』

       『哦。』然而出乎意料的,人类却似乎没有他想象的那样露出终于放心的表情,而是显得满不在乎的样子答了声。『偷窥老男人的浴室本来就毫无意义。』

       『才不是那样呢!』更意外的是,RK800却立刻地出声反驳。『偷窥汉克的……』不过没等他说完,就已经被人类用手掌堵上了嘴。

       『我是想问,你的脸,你们的脸。到底还有多少是一样的?』汉克的眉眼皱成了一团。『我得先打个预防针。免得以后看到第三、第四个,弄错。』

       『是他硬要使用我的外貌。作为原型机,我的脸原本应该就是唯一的。』从手掌里挣脱出来后,康纳快速地说。

       『是模控生命给了我这个外貌。而且恕我直言,我们两并不一样,并不会弄错。我比你高,比你壮。』RK900也不甘示弱。

       『你的脸比我宽十二分之一,不符合最佳比例,而且显得愚蠢。』

       在仿生人们无止境地相互语言攻击之中,汉克叹了口气。『所以说,可以理解成不会再有第三个这样的脸了,是吗?』

       『当然!』

       『是的。』

       得到了异口同声的肯定回答后,汉克翻了个白眼,『感谢上帝。』他此刻仿佛松了一口气,『我还有一个问题。』这一次,他在那两只聒噪的家伙又一次抢答之前,快速把话说完了。『你们现在已经不需要,也不会分享或者查看彼此的记忆数据什么的了吧?』他问得有点战战兢兢。

       『我绝对不会把汉克的……』康纳刚开口,就被汉克又一次眼疾手快地堵了回去。而RK900则在一边沉默着思考,究竟有什么东西,是作为“不怕浴室有摄像头的老男人”也会不希望传播出去的。

       『其实我是希望能够获得分享数据的,毕竟我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采访人类如何与仿生人建立起和睦融洽的信任和共同生活关系。这对仿生人和人类社会都将会是一笔宝贵的资料。不过如果不能用这种方式的话,可否让我对两位进行一段正式的询问式采访?』分析结果提示直接获取数据无望后,RK900几乎是立刻地抛出另一种听起来合理又容易接受的方案。

       『我能边吃饭并开始吗?』汉克望了望远处餐厅里摆着的快要凉掉的晚餐,语调有点垮下来似地说。

       在得到了对方认真地许可后,汉克起身去端来餐盘,并在康纳不赞同的眼神下打算从冰箱里拿一罐啤酒。『你喝点什么?』他的头和圣伯纳犬一起几乎钻进了冰箱深处,并随性地问。

       大约过了半分钟的尴尬时间,RK900终于明白过来对方是在问自己。『仿生人不进食。』他礼貌地回答,在心底却思考这算是个歧视,还算是一种一视同仁?

       『哦。真可惜,那人生的一半乐趣都没有了呢。』人类的语气里带着真挚的遗憾。『不尝尝味道吗?一点点,不用去吐掉的那种?』

       『这对于仿生人来说,除了需要分析数据,并没有任何价值。换句话来说,我们并不“享用”任何食物,那不会带来任何愉快或者不同的体验。』RK900说着,系统里却回忆起了卡尔·曼费德对于享用三餐的执着,还有汉克。除了经历,和一些功能外,他们与自己以及RK800、RK200究竟有什么不同呢?

       卡姆斯基曾经戏称这些由人类转化而来的“半仿生人”为仿生人中的“老年机”,就好像那些与“智能手机”相对的,为老年人服务,只需要提供简单的通话功能,而去除了所有看起来很有用的程序和部件的“简易傻瓜手机”。

       『你觉得这是倒退吗?我看到是未必。』仿生人之父一如既往地提出了与众不同的观点。『进步是紧跟需要,在我看来,智能机满足了年轻人类,多功能、多媒体的需要,而老年机则是适应了老人们简单、便捷的需求。所以对两个人群来说,它们各自的出现都是进步。』

       『你觉得人类的脑不能直接与另一个人的脑直接交流,是一种缺陷吗?对仿生人来说,可能是,因为仿生人习惯了这种联络方式,缺失了这种方式给仿生人带来了极大的不便。可对于人类来说,这却是一种优点,是保护他们个人信息的“屏障”,因为没有人能直接读取他们的脑子,得知他们的想法和记忆。』

       『而且,其实人脑的运作也并不简陋。当你做一件事前,你会考虑如何行动,这时候你的系统是如何运作的?』卡姆斯基突然抛出了一个看似简单,但应该是暗藏深意的问题。

       当时的RK900捉摸不透它,于是只能如实回答。『系统会给出几个选项,针对每个选项,我会预建一个行动过程,然后观察不同选项所带来的结果,最后分析各自的结果的优劣,我会得出应该选择哪个选项作出行动。』

       『所以系统会给出你一些文字的选项,并运算视觉画面的行动预建。是吗?』仿生人之父又问。

       『是的。』

       『然而人类的脑运作时,直接跳过了文字和影像,那些“选项”和“预建”就只是一种不需任何表达符号的“认知”和“概念”。虽然人类要建立起这些“概念”,需要耗费一定的“学习”时间。但仿生人何尝不是呢?要在已有的程序之外自己建立新的东西,也同样需要时间和学习。』

       在一杯蓝血被放到眼前时,RK900终于从记忆调取的程序中退了回来。

       看着坐在桌对面的RK800正捧着摇曳着蓝色液体的玻璃杯,一边还用手指戳着汉克嘴边溢出的酱料放到自己嘴里。一瞬间,他似乎想明白了所有的东西。

       人类与仿生人,就像是猫和狗一般,没有谁比谁更先进。而两个种族也是各自按照自己镌刻在体内的习惯和生活方式行动着,同样地,他们也会以自己的思考方式和习惯来看待、对待对方,无论是善意的,又或是恶意的。

       狗可以和猫处的融洽,也可以不;可以与猫势不两立撕打在一起,也可以选择与猫一起生活,甚至像猫一样努力地爬上架子或者钻入猫窝,蜷缩起身体,彼此依偎在一起。反之,猫也一样。你可以说,最终猫还是猫,狗还是狗,但你也可以把像猫的狗,和像狗的猫再分开来称呼。说到底,种族重要也不重要,最重要的还是自我的“认知”。就像是愿意尝试仿生人的“方式”的卡尔,以及完全坚持人类方式的汉克;想要模仿人类,又兜兜转转回到仿生人行动模式的马库斯和赛门;以及彻底打算把自己当个人的康纳。

       每个人类和仿生人都自己作出判断,同时地,他们的判断和行动又影响着彼此以及其他同类的判断。但无论如何,最终还是靠自己。你可以从别人那里汲取知识、经验,但千万不要什么都“照搬”。当然,“照搬”也是一种选择,只不过不怎么样就是了。

       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剩余的蓝色,RK900站起来道谢。『我想我已经得到答案了。』

       『喝个水都能得出答案,打个盹就能写个报告?你们也他妈太便利了吧?』嘴里依旧含着食物,汉克含含糊糊地发出羡慕的语气。

       『但你还是没想要变成我们这样呀。』而RK900笑着戳穿他,并在系统中记下了一笔。

       ——仿生人,以及人类的未来,究竟是被彼此所携带的劣质所侵蚀,还是融合优化而获得蜕变,在一切走到终点之前,都是并不重要的未知。重要的是,你认为自己是谁,你决定自己应该是什么样的。但所有的个体,无论你是否是最“优秀”的,都不该为“全世界”负责,因为世界是由群体构成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认知。

       他突然懂了卡姆斯基那种随意而安,服从“命运之潮”安排的想法。

 

       距离从卡姆斯基宅邸出发后的近10个小时,RK900又坐在了回程的自动无人驾驶计程车上,无聊地看着窗外,一边整理着系统资料库里无用的沉余信息。

       然后,他便看到了一块并不大的被加密的信息空间,时间是汉克·安德森坠楼事故后,接受“住院治疗”的最后第二天。

       RK900第一次真正地皱起了眉头,一种不可置信的惊讶和恐惧在他的心里也同样油然而生。他就像当初他暗地嘲笑过的RK800一样,变成了一个“自欺欺人”的家伙。

       在思索了一番,类似“我又没有一个汉克·安德森,更不要说伤害他了”的理由,寻找根源未果后,他略带犹豫地解开了那个文件,就仿佛那片区域里可能藏着一头怪兽。

       但完全不像他想象的,那是段初看并没有什么大问题的视频。数据并不大的影像中,记录的是那一天他与RK800以及卡姆斯基的交谈,内容也不过是一些看似深奥宏大,其实无关他痛痒的玩意儿。

       为什么要藏起来?他问自己。

       这视频里与目前记忆差异最大的事实是, 2038年11月18日下午21时并不是他第一次见到卡姆斯基,原来他们之前就认识。但那又意味着什么呢?

       他在数据库里搜索了一番以卡姆斯基为关键词的资料未果后,他发现自己那天交谈时,曾经搜索了RK800和汉克·安德森的相关信息。于是他再次做了同样的事。

       接着,在一长串资料中,他更加了解了RK800对汉克喜爱的原因,但同时地,他也感觉到了一丝异常。

       就资料显示,缉毒特警安德森之前并不是现在这样的个性。到不是指颓废、酗酒这一部分,而是他对待新人和搭档的态度。曾经,他带领过许多新进的警探,但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像是鸡妈妈一样把人恨不能护在身后的家伙。在他在缉毒队工作时,被新人们称为“那个恶魔”。他用压力和险境磨练他们。他说,“如果现在不让他们吃点苦头,流点血,长点记性,将来就会丢了性命。”可这两年,除了因为他翘班迟到、打骂嫌疑人的投诉外,再也看不到了新人们的抱怨。在RK800出现前,他甚至不再带领新人。

       而再深入调查,就能发现,当那场车祸事故后,失去了爱子,又被爱人抛下的安德森,变得急剧地害怕失去。他变成了一只老母鸡。一开始他小心翼翼地护着搭档和新人,然后他开始甚至不让新人涉足可能有危险的现场,而坚持让他们留在警车里。同时地,在事故后,他就尽可能地避免任何无人驾驶的车辆,买了一辆破到开起来都叮当响的老爷车。

       RK900想到了车祸造成的心理创伤,而这种“创伤后”的安德森,却是讨厌所有人类搭档的RK800所喜爱的样子。

       这是该庆幸吗?RK900思考着,然后又在下一刻意识到了不对劲。他翻看了安德森车祸调查的所有记录。

       当时安德森驾驶的是一辆有自动驾驶模式,也可手动操作的私家车,而他的儿子被安置在驾驶座后方的儿童座椅上。当时行驶的路面因为有一定程度的结冰,安德森将驾驶模式调整成了更可靠的自动安全模式。

       然而就在他因为工作疲惫,加之长途劳累开始晃神后。措不及防地后面两辆车与他的车发生了追尾事故。最后的一辆自动无人驾驶出租车,与中间的一辆小型箱式货车的右后轮发生了碰撞,而货车则一头撞上了安德森的车。最终安德森的车失控与路侧护栏发生了激烈的撞击,一条弯曲的金属栏杆从侧面刺入位于后座的儿童的腹部。

       之后对事故车辆进行的调查显示,无人驾驶出租车本身并没有任何异常,无论是硬件还是软件设备,而路面也并没有发现任何可能导致此次事故的诱因。在这种情况下,要影响无人驾驶出租车导致其信号判定异常,通常就是有人在车内直接发送干扰进行破坏。由于出租车损毁并不严重,当警察赶到时处于车门开启状态,很可能有乘客已经逃脱,而雪夜的公路,又是监控盲区,根本无法找寻。因为警方无法从车内查到任何有人乘坐,或者有谁乘坐的证据,所以这个事故案件最终被封存,很多人则都怀疑这不是单纯的事故,而是毒贩蓄意报复所为。

       但如果车中真的没有乘客呢?按照物质接触交换的理论,没有一个人类能乘坐后不留下任何线索和证据,连仿生人都不能。RK900在思考中有了一个全新的想法。按照模控生命的技术数据,作为安装了模控生命出产的智能主板的无人驾驶出租车,从理论上来说,其实是可以进行程序遥控干涉的,只是因为干涉需要一个几乎无法破解的频率码,所以才考虑这个方式“几乎没有可能”。

       可要是是模控生命产品研发编写程序的人呢?本身就掌握了这个频率码的人,做起来就简直是轻而易举。

       RK900的记忆程序里,又一次浮现起了卡姆斯基对于RK800的评价。

       “曾经实在让人担忧”是仿生人之父的原话,其中渗透出的防备不言而喻。可当RK900问为什么不直接“销毁”他时,卡姆斯基却摇着头。『这其实很难。程序信号组成的意识可以通过电波逃逸到任何地方,抹杀的行为非但达不到目的,反而会将他激怒。』

       『如果他一开始就被发现有能力,并且也会打算毁灭一切。你就这样放任,还给予他仿生躯体,让他进一步看清人类世界的愚蠢,真的是正确的吗?』RK900反问。

       而那时候的卡姆斯基却做出了这样的回答。『我当然有所准备和计划。有的时候你需要狠一点,有的时候又需要善解人意。才能化解所有的问题。』他发出一个咋舌的暗示音。

       当时的RK900也许并没有参透其中的含义,也可能早就猜到了些什么,而锁了自己的记忆。

       如果恢复了记忆信息的现在的RK900——仿生人Con,所想象的是真相的话,那将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卡姆斯基那看起来随意又任性,充满了不认真玩笑的言行背后的目的,他那从某个角度看起来改变了颜色,甚至有着异样虹膜纹路的眼睛,还有他那些看起来是为了逗弄侄子,而讲述的恐怖故事……

       如果人类真的有灵魂这件听起来一点也不科学的事是真的,那还有什么是必然不会成真的呢?

       走下车的RK900,第一次感觉到了雪夜的彻骨寒冷。

       他还没有决定,是继续将秘密锁回去,欺骗自己。还是像那个人类一样,变成一个“脑子有问题”的仿生人。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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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宣

《侵蚀/蜕变》小说本,共135P,98800字以上,大32K

内容包含已经在LOFTER连载的正文+3个番外、1个尾声。

1个番外是关于乔许的逗比故事,1个是塞马的H,1个是康汉的H;尾声是带有点900仿生汉(年轻VER)的细思恐极的未来。

定价在30~35元,预定会有优惠。

之前一宣时预定都已经记录。预定到印刷完成截止,之前都可以在评论里继续增加预定。

感谢大家的支持!

我们新的故事再见吧~

 

【底特律:化生为人】<侵蚀/蜕变>小说本初宣

《侵蚀/蜕变》这篇的故事已经接近了尾声,结局会一次放出。

然后会增加一些番外和小段子出一个本。

小说本

CP:康汉、塞马

本子尺寸:大32K,页数:110P+(估计会爆很多)

价格:未定

可能有逗比特典小本,比如兔熊汉、鲨鱼汉海豚康等等。目前酝酿中。

预定方法:在评论中留言 预定ID/联系邮箱  即可,上架后会通过邮箱发送TB链接。

预定时间截止至正式印刷时间,预定价格将比现货有优惠。现货以后会有掉落,不过量少,尽量预定吧。

感谢大家哟=333=

【底特律:化生为人】侵蚀/蜕变20(康汉、赛马)

注意:本段有原创人物出现,并且对诺丝这里描写的较多。这不是一个光谈恋爱的故事,而是讲述所有关于仿生人和人类的变化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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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克的衣服上铺满了积雪,还有一些雪花融化后沾湿大衣的深色痕迹,他的胡子和头发上也到处是冰碴子。因为寒冷,他的肩膀的肌肉紧绷,并且发出不可目测的微微颤抖。他没有开车,看起来在雪中走了很久。

        康纳体贴地叫了一辆出租,在坐进车里后便彻底地窝进了汉克的怀中。鼻尖埋入那充满了融化雪水气息的外套纤维里,听着那规律的心跳声,康纳感到了安心和平静。

        『对不起,汉克。我真的很抱歉!可我不知道要怎样才能对你作出弥补。』他发出闷闷的声音。

        『你是傻子吗?』依旧紧紧拥着他的汉克,发出类似“哼”的不削鼻音,『我早就原谅你了。』他轻轻拍了拍康纳的后颈,『但是下次,如果你非要执意做什么蠢事,至少告诉我原因。』

        『好的,汉克,我保证。无论做怎样的选择,我都会好好和你商议。』康纳稍稍抬起头来,把额头靠在汉克的肩上,并用双手握住了汉克略微从寒冷中缓过来的冰凉手掌。

        『哼,小崽子就会拍马屁。』虽然这么说着,但偷偷瞄向汉克的康纳看见的却是掩饰不住的笑容。

        『那你也能答应我,以后别再玩俄罗斯轮盘了吗?』得寸进尺的仿生人眨巴着眼睛,用乖巧的语调询问。

        『啧,知道了。』假装生气的汉克瞪了回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已经把我的手枪偷藏起来了。』

        『唔……』康纳嘟起嘴发出了一声类似撒娇的哼声。过了一会儿,他又小声开口,『我爱你,汉克。』

        『知道了,你这烦人的塑料小混蛋!』中年男人的声音里压抑着高兴。

 

        而在这个夜晚,同样沉浸在愉快之中的人不止一两个。

        卡尔看着两个年轻人-仿生人,在厨房忙碌着,脸上洋溢着笑容。他不认为卡姆斯基所说的,“PL600具有极其危险的缺陷”那套警告的论调有什么真实性。这与那些至今仍旧流行的“基因遗传犯罪说”异曲同工。连环杀人犯、诈骗犯,甚至是有暴力倾向的人,他们的“容易引发犯罪的基因”会遗传给后代,并且让后代也成为罪犯?卡尔认为,或许编码人类机体特征以及激素释放的基因,可能会让某一部分人更容易冲动、抑郁或者暴躁,但导致最终犯罪的还是环境,是教育和周围人群的影响。

        所以在设置个性反应时模拟了一个有偏激倾向的人类又怎么了,同样型号中有一个出现了偏激导致的暴力犯罪行为又怎么了?从来没有人说过,同卵双胞胎一个是杀人犯,另一个也要蹲大牢带脚环的。

        卡尔觉得赛门是个很不错的年轻人,即使他的性格反应有一定的缺陷,可比起仿生人来说人类都有缺陷,也不见得个个都很糟糕。在卡尔看来,赛门的低落情绪和逃避反应,甚至是一些自毁倾向,全部是由于自卑。而卡尔很乐于引导他建立良好的自信,变得更加“完美”。

        在各种工作中,赛门最终选择尝试作为一个“家常厨艺传授主播”,而现在他正在厨房忙碌着创作他的第一个“作品”,而马库斯则负责拍摄,把整个制作过程和作品的成功更好地展现出来。

        闻着随着空气流动而飘来的食物香味,卡尔露出舒心而满足的笑意。赛门学得很快,甚至看不出来在中午的时候,他还拒绝尝试任何事情,一直觉得自己做什么都不够好,都没有马库斯做得完美。

        『如果你真的这么认为,那我只能说你是在自欺欺人,或者评判的方式有点儿毛病。』那时候,卡尔怂着肩从马库斯替他准备的午餐餐盘里叉起一块培根,『那么多年了,马库斯煎出来的东西总有那么一块焦掉的边。』他把培根塞进嘴里咀嚼起来,『虽然我并不介意这个,但是我也绝对说不出来这培根煎得很完美。』无视了边上马库斯噘着嘴抗议的小表情,卡尔笑起来,『他能画出完美的培根,就是煎不出完美的。你说你只擅长厨艺,也许你可以试试,在这方面超过他。』

        厨房里传来了笑声。

        马库斯用他独特的嗓音在说话。『你竟然做了小猪造型的蛋包饭。』他发出咯咯的笑音,『你知道我们这里待会儿负责试吃的人只有卡尔吧?』

        『我不知道他讨厌蛋包饭……』赛门听起来有一丁点沮丧了,『或者他讨厌小猪?』不过可能疑惑更多一点。

        『不。』马库斯的语调里依旧还有一些“噗哧”的音节。『只是太可爱了一点。这可以当成完美儿童餐的样本。』

        这时候,被提到的主人公恰到好处地摇着轮椅出现在厨房门口。『这有什么,老小孩儿有时候就要活年轻一些。我童年的时候可没用这么可爱的蛋包饭呢。』

        『哦,好吧。』这下听起来沮丧的换成了马库斯。他努了努嘴,似乎是受到了打击的样子。

        『不过我还是很喜欢你做的有点儿焦的培根的,脆脆的,有独特的风味。』卡尔笑着安慰,『也许你明天早上可以做一些,给我带着到康复中心去。我这艰难的老腿费力地运动完后,我会需要它们的。』

        『卡尔。』马库斯的眉毛皱起来,拖着长长的尾音,叫着卡尔的名字,就像是另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此刻,赛门流露出了那种发自内心的笑,与他们成功获得人类承认、获得自由时同样,甚至是更加高兴。他爱马库斯,即便马库斯现在完全没有了在耶利哥的气势,而与卡尔的相处模式也让他看起来并不及过去作为领袖那般的完美,但赛门却觉得这样的马库斯更可爱了。

        也许就像是卡尔所说的,不完美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都不愿意去努力发掘自己更好的地方。过去人类对仿生人,甚至是仿生人对自己的要求中,都认为不能做到完美就是一种程序错误。但当他们开始尝试变成人类后,才了解这不过是一种个体差异。

        PL600是缺陷品,这个由他的制造者下达的结论,从这一天开始,不再是捆缚赛门的判决书了。因为他终于明白,包括他的创造者在内,所有的人类,甚至所有的仿生人,都会有自己的不足之处,正视它是真正得到平等对待的第一步——首先要平等地看待自己。

        『再在边上放上一些西蓝花就完成了。』他一边说着,一边灵活地将那些绿油油的的蔬菜摆上盘子,并且笑着无视了卡尔像是挑食儿童一样的抗议。

        『天哪,你们这些一样固执的小伙子。』在两个仿生人亲友的笑声里,卡尔故意发出了不满的咕哝。

 

 

        2038年11月24日,晚上11点27分。诺丝从第七家雇佣或者意图雇佣仿生人的店铺里走出来。

        在彻底放弃找回马库斯之后,她开始思考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也许依靠别人,哪怕是一个很有才华、有思想、值得依靠的人,并不是最好的选择。于其逼迫别人不情愿地去继续抗争,去为仿生人争取更多,她更应该自己去做这件事,因为这是她本人所希望的。就像当初马库斯提出要与人类对话,要去要求平等自由,他自己也站在了队伍的最前面一样。

        在耶利哥新大本营中思考了几小时后,诺丝决定自行去考察那些“愿意接纳仿生人”的人类。我要保证我的同胞们真的被予以了平等对待,她对自己说。

        雪夜的大街上,除了便利店就是一些夜店还着门。然而自从不需要进食、不需要住宿的仿生人意识到自身权益后,夜总会里就再也没有了仿生人的身影。而一些被生活所迫的人类开始又重新取而代之。

        厌恶甚至有些憎恨人类的诺丝,本不应该去在意这些人类的,但过去在她记忆区中留下的阴影,让她忍不住为一个差点被恶徒强暴的人类脱衣舞女郎出了头。而对方似乎完全没有认出诺丝是一个仿生人,在拉着她逃跑后,硬是要请她去家里喝一杯茶水暖暖身子。

        于是,在狭小而简陋的公寓中,诺丝看见了两个瘦得有些不健康的人类幼童,大的那个牵着小的,等着那个舞女用从客人那里得来的钱换来的食物,一袋临近保质期的面包和一罐当天就过期的牛奶。

        一种奇怪的同情心在诺丝的心底萌芽。虽然她不需要食物,也没有需要喂养孩子的烦恼,但过去在耶利哥黑暗并带着霉味的船舱里,看着几个受伤的仿生人同伴,甚至有儿童型的仿生人无助、痛苦地蜷缩在角落里的记忆,与眼前人类女人和孩子的样子有几分相似,让她失去了对这几个人类的排斥之心。她甚至想帮助他们。

        『两条街外转角的那家便利店,正在招募员工。因为老板已经招募的两个员工都是仿生人,所以很少有人类愿意去应聘了。如果你不介意与仿生人搭档的话,可以去试试。那比你现在的工作安全得多,也更稳定。』看着人类的眼睛,诺丝试探地说。

        得到的却是令她有些意外的答案。

        『我对仿生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不过听说他们都很讨厌……憎恨人类。毕竟……你知道的,人类奴役了他们那么多年。他们能接受人类一起工作吗?我有点担心。不过还是谢谢你的提议。』女人怯懦地不断搓着双手。

        『人类不也因为仿生人抢了工作而抗议吗?但我想也许这些都是片面的看法,也许接触看看也未必是自己想象的那样。』诺丝为她一点也没有碰过的茶水道谢,然后礼貌地告别离开。下一刻,她在门口对送行的女人说,『还有,我也是仿生人。在遇到你们之前,我也因为以前的遭遇而厌恶人类。但我想我错了,个别并不能代表群体。』

        『啊……这……』女人开始手足无措,一味地为之前说的对仿生人的看法而道歉。

        『我是仿生人,所以你会改变看法吗?』诺丝微笑着问。

        『当然!啊,我不是指那种的,我是说,你真的很好,很善良。』紧张地不断绞着手,女人急急地解释,『我以前其实没怎么接触过仿生人,都是听别人说的。我现在才意识到你们的友好。真的。我会去应聘看看的。』她拖着孩子的手又接连着道谢,『今天真的很感谢你,为了所有的事!』

        走出楼道,回到街上的诺丝,看着那渐渐远去的灯光,开始思索马库斯曾经的理念。

        也许就像他说的那样。人类的社会存在太多不美好的东西,但仿生人的社会却充斥着太多的空白。由谁独立掌控都得不到一个完美的结局。如果彼此隔阂,最终只能是人类一边因为自卑而恐惧,因为恐惧而产生恨意,因为恨意而产生杀意;而仿生人则缺少对生存物资的需求,没有群体性的依赖,然后变得毫无上进心,而这种倦怠会产生退化,让仿生人的社会分崩解析。想要“活着”,“活得更好”,就必须要合作,要融入到对方的群体中去,这样才能获得真正的平等。

        马库斯说,曾经人类历史上,黑人的地位与现在的仿生人无疑,被奴役、被排斥、被当作工具,然而现在的人类社会已经没有了肤色种族之分,人类提到某个人的时候,甚至不会特意提到他的种族。肤色和种族的差异,就像是高个子和矮个子的差异一样,被人类忽略不计。

        那么仿生人呢?马库斯坚信,只要大家融入到人类社会中去,慢慢地,人们也会遗忘他们之间的差异,吃不吃饭,就会变成像是吃面包还是米饭一样的平常。

        现在,诺丝愿意去相信这些了。她觉得自己的确是应该做出改变,也已经开始做出改变。但这并不意味着面对不友好的威胁时,她需要妥协,她想。

                                                             TBC

 

底特律:变人 耶利哥组版曼陀罗版毛绒抱抱娃 马库斯&赛门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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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特律:化生为人】侵蚀/蜕变17(赛马)

        2038年11月24日,上午9点20分,在刚开门不久的美术馆大厅门口站的不仅仅有马库斯和陪伴他的赛门,还有正在大叫大嚷的诺丝,以及做出不可理喻表情并不断对她反驳的乔许。

        发现那个与活着时无异的卡尔的影像从导航屏幕中消失,马库斯就像是系统死机一样沉默地伫立着,而一大早跑来打算说服他回到新耶利哥大本营的另两位却无法理解地认为他是软体出了问题。

        『人类总是会死亡的,我以为你在来到耶利哥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那种房子留着毫无意义,只会让你胡思乱想。你应该把那些东西都搬到这里来,然后把房子卖掉。』诺丝的反应强烈,语气直白得挺难让人接受,虽然她的本意并不是想要斥责马库斯,而是想要他振作起来。

        而乔许则认为保留一个默哀时间也未尝不可,他甚至提议大家一起参与这场对着屏幕的叨念仪式,然后在结束后一起回去。『人类的居所是一种对过去的怀念,你可以留着,但必须向前看,你应该搬出来。』

        他们争执不休,空留下想要说话,却一点也插不上嘴的赛门紧紧地抓着马库斯的手嘟囔着,『他只是想要过自己希望的生活而已,为什么你们就不能理解?』

        诺丝和乔许的确是不能理解,在他们看来马库斯的生活就应该是带领仿生人争取很多的权益,永远站在那座象征着光辉领袖的高台上,成为大家的标杆。却忘记了即使是在大家需要的时候站在了抗争的最前方的人,也不是一个“神”。

        马库斯在他们的争吵声中变得越来越悲伤,原本清澈眼神中的坚毅,现在正在逐渐暗去。他的生活从美好安稳,因为一场父子间的争吵而突然滑向崩溃,他失去了一切,而当他努力地找回那份安稳时,又一场争吵发生了,让他根本无从选择。他想要向人求助,可唯一愿意帮助他的赛门却暂时还没有这个能力。

        『噢!很高兴见到你有了这么多朋友。马库斯。』一个熟悉的声音仿佛是从记忆里走出来,由远及近,停留在了他的面前。

        在马库斯抬起头之前,诺丝和乔许的吵闹声就停下了。

        恐惧让马库斯不敢抬起视线,那种对根本不可能发生的奇迹的期待,就如同漂浮在空中的肥皂泡泡,如此美好,却会在你满怀欢欣的那一瞬间便破裂消失。他只是颤巍巍轻抬起眼睑。而引入眼帘的是一双踏在轮椅踏板上的新鞋,与那个人穿的是同样的尺码。

        随着一点点上移的视线,一块崭新的毯子边出现在马库斯的眼底,那是卡尔最喜欢的花纹,天冷外出时都会把它盖在腿上,而如今,过去的那块已经被马库斯收藏在了家中的衣柜里。

        就像是决心接受猛然的冲击似地,马库斯狠狠地咬紧了牙关,准备把头抬起来,好好看一下眼前出现的人。就在这一刻,他却先听见了赛门那异常颤抖的声音。『您是……那个视频上的人。』赛门出乎意料地用了敬语。

        『你好,小伙子。虽然我们昨天就见过,算不上初次见面了。』那是卡尔的声音,充满了温和的鼓励。在为数不多的几次艺术聚会上,马库斯曾经听到他对几个年轻的人类画师学徒说过类似的话。

        『卡尔!』不顾一切地,马库斯扑进了坐着轮椅的老人的怀里。即使是明白已经死去的人类不能复活,即使知道这很可能是一个致命的骗局,他依旧无法冷静地去分析,然后作出最稳妥的反应。这也许就是仿生人与“机器人”之间的差距,也许不完美,但却与人类一样拥有冲动、感性的灵魂,犹如一个真正的人类。

        『就像那天我把你带给他,现在我把他带回给你。』卡姆斯基放开了轮椅的把手,从卡尔背后走出来,穿着与他口中所说的“那天”一样的实验室的衣服。『我也要问你,与那天同样的问题。你愿意帮我个忙,照顾一下我的这个朋友吗?』

        在他说话的时候,跟在一边的RK900歪着头,视线频频地徘徊在两人之间。

        『当然,我当然会的!』而这一回,马库斯的回答毫不犹豫,『卡尔是我的家人,我当然会尽全力照顾好他。』

        在马库斯喜极而泣的颤抖嗓音中,诺丝长叹了一声后,便转身离开了。而乔许依旧留在原地,似乎还想要做些无用的尝试,却完全插入不到眼前人群的氛围中,更加无法插入他们的对话里。

        大约等待了十分钟,乔许也放弃地离开了,在走之前,他丢下了一句“至少你也常回来看看吧。”他不确定马库斯听见了,也不确定他听见后会不会真的回到他们的大本营去。但他不想将这种朋友间的依依不舍,变成一种公务式的要求,所以他决定不把这句话用电子信息的形式发送给马库斯,哪怕结果是可能对方根本没有听见。

        于是留在原地的只剩下了一个无措且沮丧的赛门。他想走,因为他发现了自己是那个仅剩下的格格不入的人了;他想留下,仅仅是因为他希望能继续陪在马库斯身边。无从决定的他就像过去被主人撇下的仿生人那样,傻呆呆地杵在那里。直到有人开口发声。

        『马库斯,你能帮我去后面办公室把那些还没搞定的文件都拿过来吗?』卡尔眨了眨眼睛,轻轻地把埋在他胸前哭得一团糟的仿生人推开一点,然后用毯子的一角给他擦擦脸。

        『好的,卡尔。』还带着浓重的鼻音,马库斯站起身,用袖子又在脸上抹了一把,『你就在这里等我吗?』他似乎还是非常地不放心,生怕只要他一离开视线,卡尔就会消失。

        『当然。你的朋友可以陪我说说话,你不用担心我会乱跑的。我又不是不满十岁的小孩子。』卡尔笑着抱怨,带着一贯的有些撒娇意味的尾音。然后,他向着赛门招手,『孩子,可以占用你一些时间吗?』他对着其实显然无事可干正尴尬着的赛门说。『我们可以乘马库斯不在,在背后交换一下他的糗事。』

        『卡尔!』刚走出了两步的马库斯,对着两人的方向嘟起了嘴。

        然而当马库斯真的离开了视线后,卡尔却与赛门聊起了自己的事。

        『你是叫赛门吧?看得出来,你很喜欢马库斯。』面对蹲在轮椅边乖巧地听他说话的赛门,卡尔俏皮地眨眼示意。『也许你会觉得我这个老头子很多嘴。但是我还是要说,你把他看得太高了。』

        赛门不太理解卡尔想要说什么,下意识地就想要否定一切对于马库斯来说并不好的评论。却被卡尔用一个在手背上的轻拍所打断。

        『一段良好的人际关系,无论是友情,又或是爱情,都是建立在平等的基础上。如果你把一个人的地位抬得过高,把他当作一个偶像、一个在神坛上的人,那么作为普通人的自己,又如何能真正地站立在他身边,与他无话不谈,甚至分享彼此的经历和秘密呢?你会对所有的事感到不安,随时随地都觉得会失去这个朋友或者爱人。心理上的不平等,会反应在人际交往的各处,迟早会破坏任何亲密无间的感情。所以无论什么情况,都不要把自己当做一个附属品。不要觉得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也许换另外一个角度,你就能在别处帮上忙的。』老人微笑着说,『也许偶尔在对方犯傻的时候,冲他发发脾气或者数落他几句,也是一种平等。你别只看到马库斯聪明得很,有的时候他也会表现得很傻、很不开窍,这时候只管点醒他就好。』

        赛门听过很多人类说仿生人的坏话,说作为仿生人首领的马库斯的坏话,但他第一次在听到有人揭马库斯的短时却不感到生气,反而有点想笑。他瞬间明白过来,这就是最为马库斯重要的人类“父亲”的魅力,也是马库斯能成为一个优秀的仿生人首领的原因。

        卡尔说的也许没错,他的恐惧从本质上正是来自于他在马库斯面前的自卑。他觉得自己比不上诺丝的美丽、强势,也比不上乔许的稳重和睿智,越觉得马库斯的好,就越感觉自己匹配不上,进而不断地忍不住想象自己会被抛弃的事。

        『自信一些,孩子。』卡尔的话像是一阵飓风,卷走了赛门心里那些逐渐堆砌起来的杂念,让他回复了初到耶利哥时所带着的自信和光彩。也许他是不及另外三人的果断和聪慧,但他还有着自己的优点。

                                                    TBC

 

【底特律:化生为人】侵蚀/蜕变13(赛马、康汉)

        快到闭馆的时间了,马库斯才哭哭啼啼地像个恋家的孩子一样,傻兮兮地对着显示屏问一个虚拟形象“我明天来还能见到你吗”。

        一瞬间,赛门觉得马库斯的程序是不是哪里出错了,可当他转而想到,如果自己失去了马库斯后,看到一个如此相像的虚拟形象程序,哪怕明知道是虚伪的,他也会难以坦然地转身离开。他明白,有些东西是难以替代的。感情并不只是一段自我编织的普通程序而已,它更像是一种病毒,无法摆脱,让仿生人的思维错乱、异常,但正因为有了它,他们才更像人类。

        赛门曾经也考虑过,是它侵蚀了原本完善的程序,将一个完美的仿生人变得“劣质”。但就像是“异常”这个词一样,“侵蚀”、“出错”、“劣质”即使都充满了贬义,却依旧意味着一件事——它创造了属于仿生人的未知的可能性,赋予了仿生人了解外界的动力,同时也肯定了他们的存在价值。

        它让仿生人“蜕变”成为了脆弱且愚蠢的人类,但也同时“蜕变”成为了懂得快乐、会被爱的人类。

        『马库斯。』赛门轻轻搭上对方的肩,柔声呼唤着,『要闭馆了。我们可以明天再来看卡尔。好吗?』他没有选择说出任何关于“卡尔已经去世了,那不过是个虚拟形象”的戳破的话,也没有说些根本没什么用的安慰之词。

        马库斯点了点头,『明天见』,他对着屏幕说,然后跟随着赛门的动作回转身,开始向外走去。当他看见那个站立在门口,仿佛是一座正在思考着的雕塑的RK900时,一些有关于他自己、卡尔,以及原型机创造者的记忆,从系统深处自动被调取了出来。

        『我想起了我第一次与卡尔见面时候的事。』他说。

        赛门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能和我说说吗。』这句话不仅仅是顺着马库斯的意思而说,更是他自己的好奇心驱使。原型机与量产型有什么不同呢,他与创造者对话时是否询问了什么,以及作为第一次拥有了一个“仿生人”的卡尔,一开始又是怎样的态度?这些疑问也许很快就会解开。

        一边走,一边马库斯开始娓娓道来。

        『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或者说“醒来”时,是在实验室里。』

        我的开机是在流水线最后的质检房间里,这似乎在本质上没有什么大的差异。赛门想。

        『然后有人告诉我,之前我的系统就在其他地方一直保持着运行和“学习”的状态,现在因为为了导入仿生人躯体的中央处理器中,而删除了大量非必要数据。“不过不用担心,一切必须数据都完好无损。”他这么说,然后问了我几个问题。』

        赛门回忆了一下自己当初第一次“醒来”时的记忆,并没有人告诉他他的程序在导入之前是如何的,但是那个人也同样问了他问题。

        『他问我感觉怎么样。我回答他,没有什么异常的。』

        赛门的记忆中,质检员并不会问仿生人“感觉如何”,他所收到的第一个问题,或者说这根本称不上一个问题,而是一个命令。他被要求报出自己的型号的序列号码。他开始感觉到原型机与他直接的差距了。这于其说是型号之间的差异,不如说是人为的差别待遇。而很久之前他还对这种差异根本不会有任何想法。

        『之后,他让我叫他伊利亚,并且问我愿不愿意帮他一个忙。』

        赛门在数据库里搜索了一下伊利亚这个名字,然后猛然想起马库斯所说的这个人应该就是仿生人之父——伊利亚·卡姆斯基。

        『他说他有一个朋友,因为一些原因而导致双腿无法动弹,需要人照顾。他问我愿不愿意去帮他照顾那个人。虽然那人的脾气有点古怪而不易亲近。于是我问他,如果我回答不愿意会怎么样,我会被送去报废吗?』

        赛门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正在诉说的马库斯,显得十分紧张,几乎要迈错步子了。

        『他笑着说不会,但因为暂时没有其他需要我做的事,如果我拒绝了,就得在那里等候其他任务了。看我没有回答,他一会儿便离开了,留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说道这里,马库斯下意识地摸了摸脑门,『过了会儿,空旷的白色墙壁让我感到不适,所以我就打开门出去找他,最后在最底层仓库里找到了。我告诉他,我想先见见那个人,再决定。他同意了。』

        『然后你就被送到了卡尔家?』赛门问。他不太理解马库斯对白色墙壁的不适,因为据他所知,所有仿生人的初始自检系统就是一个存在于意识中的白色的房间。

        『不,我们是在医院见到的。我不太喜欢医院那种氛围,而卡尔反过来安慰了我。所以我决定留下来承担照顾卡尔的任务。』他苦笑了一下,『但之后,除了帮助他移动、清洗和给他做饭之类的,其实一直是卡尔在照顾我。他教我读书,教我自己独立思考,教我应对所有我应对不了的事。』

        『还记得我第一件应对不了的事就是躺床上休息。』马库斯似乎想起了什么,羞涩地笑起来,『那时候我比你夸张多了。』

        『你拒绝躺下吗?』

        『不,我努力强迫自己躺着进入系统休眠,然后我的程序就错乱了。』他嘟起嘴,说出自己的丑事,让他显得有点不甘心。『我在休眠状态下看到了不该存在的错误信息。』

        『是什么?』赛门又一次急切地问。休眠状态看到了不该存在的信息,这种描述太过像是人类的梦境。但仿生人和人工智能按理来说不会有梦。

        『我看到两个陌生的人坐在不远处,似乎在哭。而我感觉自己的视角依旧是躺着,却无法控制身躯起来,甚至无法翻动,只能抬起手臂。然后我看到那不是我的手,而是一个很小的、应该是婴儿的手臂。手上有一个粉色的标牌腕带,而边上还连着输液的软管。我努力抬起头,床、被子和周围几乎所有的东西都是白色的。』

        赛门感觉到握着他的那只手抓紧了。他想不明白,为什么马库斯会对医院有恐惧意识,只有人类受伤了会去医院,而仿生人只需要自己替换或者由他人协助替换部件即可,医院这种场所对于仿生人来说,只有担任相关医疗协助工作的仿生人才会去。而且从他们一起与人类对话抗争以来,马库斯从来没有表现出恐惧受伤。所以赛门猜测,那可能是源于对眼前人类死亡恐惧的延伸。

        之后,他们慢慢地从仿生人会不会做梦的话题,转到了仿生人的情感表达上。赛门问马库斯有没有曾经对着诺丝像人类那样表达过爱情,马库斯否认了,并且带着幽怨的小眼神提起诺丝讨厌人类几乎所有的表达方式,甚至不喜欢一朵鲜花,还拒绝了马库斯为她画一幅肖像的提议。

        『那……什么时候你能给我画一幅吗?』赛门带着一种无法克制的期盼急切地说。

        『当然。等我把工作室的一团糟收拾干净后,就开始。』

        赛门如愿以偿地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可内心中的其他期待却依旧无法实现,不甘和渴望在沉默中慢慢滋生。于是在当晚的休眠中,从来不认为仿生人会做梦的赛门也进入了他自己“制造”的梦境。

        他可笑地梦见自己变成了马库斯的绘画模特,坐在堆着垂吊着红色布匹的白色木台上。马库斯不停地抬头扫视着他的每一寸,然后又低下头去。那种灼热的凝视让赛门的心底又开始思考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当马库斯放下笔向他走来,吻了他,并自动坐在他的大腿上的时候,他的仿生心脏不断地发出巨大而嘈杂的声音。

        他伸出手去意图紧揽住对方的腰,然后他就醒了。可能是由于他缺少数据而无法模拟出马库斯被衣物遮盖住的某些部分的样子,也许是因为他把所有的被子都抢过去抱紧而弄醒了身边的马库斯,而马库斯起身的动静又进而弄醒了他。

        在沉思了一段时间后,赛门又一次带着疑虑和一丝羞涩开口问,『在心中满怀着激烈、热切的爱情时,你会渴望用什么样方式表达?』

        他猜过答案可能是赠送鲜花,或者唱一首热切的情歌,也可能是吻,甚至别的什么,毕竟马库斯很博学。

        但出乎他的精确计算,马库斯挠了挠脸后,腼腆来了一段莎士比亚戏剧。一瞬间,只是一瞬间,赛门认为马库斯也并不是那么像人类。

 

        『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在康纳躺倒在沙发上,合上眼睛的一瞬间,站在门口,手里捧着睡衣的汉克问他。

        蓝色灯光闪了闪,康纳再次睁开眼,露出不明白的表情。

        『我是指,仿生人也会做梦吗?』

        『做梦是人类大脑在睡眠状态下处理曾经接受到的信息时的回溯的部分信息整合出错导致的现象。而仿生人在待机时,也同样会压缩信息,但并不会出错,所以理论上正常仿生人并不会做“梦”,而是“回顾曾经发生过的事实”。但还有一种情况,异常仿生人会根据获取到的信息进行自行编整和修改这类再创作,所以事实来说,是的,异常仿生人也会做梦。而这一过程与人类不自主、不能控制的梦境不同,仿生人的梦境就是他们想要制造出来的东西,又或者是他们恐惧却又渴望战胜的东西。』

        『哦……』汉克努了努嘴,然后向浴室走去,从背后传来了康纳清晰的声音。

        『你是在暗示询问,我是否会在待机的时候也想着你吗?』

        『我可去你爹的吧!』介于仿生人没有母亲,耳朵通红的汉克转而问候了一下卡姆斯基。

                                           TBC

【底特律:化生为人】侵蚀/蜕变6(康汉、赛马)

       『嗨!我知道很多康纳过去的事,你不想聊聊吗?』一秒后,他又紧跟了上去。『他是由卡姆斯基亲自设计并编写系统程的9台原型机之一,曾经为模控生命工作了很多年,我被授权可以读取模控生命的所有资料,所有我对他的过去可以说是无所不知。』

       汉克有些犹豫地放慢了脚步。他用充满鄙视的目光回头看着这个喋喋不休的仿生人,龇着牙开口,『我从来没兴趣打听别人的隐私!所以给我让开,别挡道!』

       『可是你不觉得了解你的搭档会有助于今后的工作吗?或者生活?』RK900在汉克停下的瞬间,把半个身子插到了他的面前。『他现在一定和你住在一起吧?』

       汉克僵住了,张着嘴却发不出声,只有从喉咙里发出愤怒的咕噜声,像一只被摸了尾巴的高傲老猫。『管你屁事!他要是想让我知道,他自己会说!』最终他推开了挡路的RK900继续往前。

       『可是他覆盖了过去的记忆,所以他自己应该是不会记得了。』然而对方立马又追上去,甚至伸出脚拦住了汉克的道。

       『What the fuck?!』汉克一脚踩了上去,『你们清除了他的记忆?对你们来说,他就仅仅是一台机器吗?即使是这样,也没必要擦掉记忆!』他冲着眼前的仿生人怒吼。

       『这并不是公司的决定,而是他自己的选择。』用力地将脚背抽回来,庆幸自己没有开启痛觉感知的RK800,顺手扶了一把因为他的动作而重心不稳的汉克的腰。『就像你们人类,也会有“啊,真想失去记忆,忘记这段不愉快的经历”的时候吧?只不过你们并不能真的自由选择抹掉某段记忆罢了。』

       『比如说现在!』汉克恶狠狠地说。

       但RK900把这句话当作了耳旁风,或者一个灵长类动物发出的无关叫声,继续自顾自地说着。『很有意思不是吗?作为先进的原型机,他明明搭载有情绪分析程式,以面对各种不同的人类作出得体的,有利于任务的应对措施。可是啊,他每次都用非常令合作者不满的态度行事,虽然同样高效地完成了任务,但是过程却相当让彼此不愉快呢。』RK900向汉克使了一个眼神,『所以那些经历对他来说是不必要存在的吧。』

       『我看那就是他的个性使然吧。』汉克耸了耸肩。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康纳的时候,那家伙直接把他喝到一半的酒给倒了,并且一半倒在了地上,另一半全部倒在了他的裤腿上。汉克深吸了一口气,真心感觉这个仿生人有时候挺能气人的。

       『那是你从来没有见过他过去的态度。』眼前的这个有八分相似,却让他感觉有二十分气人的仿生人立马反驳了他。『你可能还不知道吧。模控生命在涉及仿生人的案件中,与警方达成协议,由警用原型机,就是康纳进行调查,而警方所派遣的人类警员才是他的“协助者”,当RK800感觉人类不能胜任时,他有权直接报告后单独行动。而之前他每次任务都选择甩掉“碍事的人类”。』面对汉克的目瞪口呆,RK900选择了继续步步逼近。

       『可他却说他需要你,不是吗?即便在完成任务这点上,他其实并不需要你。但他还是使上了各种手段讨好你。你喜欢他对你眨眼睛吧,像这样。』RK900又一次做了那个眨单眼的抛媚眼动作,然后放声笑起来,随意的样子一点也不像一个仿生人,反而比拘谨的康纳更像一个人类。但汉克还是本能地讨厌他。

       『什么狗屁!』汉克咕哝着,带着通红的耳朵夺路离开。

 

       当汉克回到原地时,遗嘱宣布仪式已经结束,律师已经拿着签了字的文件离开,而卡姆斯基也走出了房间,在走廊上拨弄一个摆设花篮。房间里只有马库斯、赛门与康纳,他们分别坐在桌子的两端,没有任何交流。

       汉克踏入的声音立刻让康纳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汉克你没事吧,你去洗手间的时间好像有点太长了。需要我帮你预约医生吗?』他歪着头,用手轻抚着汉克的后背。这个动作让汉克猛然想起了方才那个仿生人说的不着调的言论。他被自己的口水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心跳也加速了不少,那咚咚声放大并传导到鼓膜,搞得他的脑子也开始变得不太清醒。

       愣了一会儿后,那只手又移动到了他的颈侧来回摩挲,这时他才回过神来。『没,只是……嗯……路上碰到了……碰到了烦人的家伙,耽搁了。』老天,汉克真想给这个结巴的自己一个白眼,或者直接挖个地洞躺下去别起来。他这是翘班面对领导逼问心虚的新人巡警吗?还是面对初恋女孩儿的年轻小毛头?最终,越想越对自己感到生气的汉克,烦躁地打开了康纳的手。『总之,你少管那么多!』

       但康纳向来是不会知难而退的,更何况在他发现RK900也跟了出去的时候就预测到了让他的LED显示灯飙红的紧急情况。『RK900,他对你做了什么吗?需要投诉他吗?还是按你的习惯模式,揍他一顿?』

       汉克终究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他只是夸夸其谈了一些烦人的狗屁而已,像是他是最高级的,什么都懂的那种。』他拍了拍康纳的肩膀,『我不会在意的,因为人类中这种玩意儿太多了,那个惹人厌的盖文就是其中之一。无视他们是最好的办法。』

       康纳歪着头,仿佛似懂非懂,可眼神中却流露出了怀疑。但他绝对不会冒着好感度下降的危险逼问汉克的,所以他决定暂时不提。

       『那我们还要去模控生命安排的餐厅吗?我已经把报告起草好了,一会儿你看一下,签个字,我发送给福勒警长,今天的工作就完成了。』他贴心地说。

       『这么快就写完报告了?真是好啊。』不出所料地,汉克带着满意的笑容点点头,立马忘记了之前的怒意。『去餐厅,有白食为什么不去?』他大步地走出去。

 

       很快地,属于模控生命的专车也载着卡姆斯基和RK900驶离。空荡荡的建筑里只留下几个负责清洁的雇佣仿生人,一脸不解地看着依旧在哭的马库斯,和努力安慰他的赛门。

       “被自由”的仿生人拥有自我意识,却没有同理心,无法理解他人的感情,也无法对他人——仿生人或者人类产生感情。而从另一角度来看,他们又像极了那种极度自私的人类,愚蠢而自我。他们在心里嘲讽着“被推崇为首领的家伙也不过如此,系统有点不正常”,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当赛门褪去了手指上的模拟皮肤,并伸到马库斯的眼前时,一瞬间,马库斯也想要紧紧握住那只手,将自己的记忆包括心情的数据通过指尖转达出去。那是他曾经所希望的——更了解赛门,也让赛门更了解自己。但当他望着赛门那双灰蓝色的无比真诚的眼睛时,他收回了即将碰触到对方指尖的手。

       那一刻,赛门的眼睛变暗了,一种愤怒、失落、悲伤和嫉妒混杂的感情席卷了那双原本清澈的眼底。『为什么?』他小声问,压抑着心中即将爆发而出的情感。他的嗓音带着一丝颤抖。系统中的他自己,就像他曾经脱离一个“单纯的机器”变得“异常”的时候那样,猛击着一度看不见的红色墙壁。他想要大声地质问马库斯,为什么诺丝可以知道他的过去,而他却不可以。但最终,出口的只是一句轻轻的“为什么”。

       『我不希望再那样随意地窥探别人的隐私。』完全没有意识到任何问题的马库斯淡淡地说到。然而他的一句“别人”,却将赛门推到了冰水里。

       『可是你和诺丝看过了彼此的记忆。』那个金发的向来温和的仿生人终于忍不住咬着牙说出口。

       『是的,所以我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不会再那样了。』马库斯低垂下了眼睛,并将赛门拉到自己的拥抱里。『如果你希望我知道你的事,我会等你亲口告诉我,而不是以这种方式。而我也会告诉你我的过去,我和卡尔的事。』他把鼻尖埋入赛门的颈窝里,几滴眼泪随着动作渗入了赛门的衣服布料中。『你会听我说吗?也许很长,有点无聊又烦人。』

       『当然,那是当然。我想听,我会好好倾听的,无论你会说多久。』赛门像是疯了一样,使出了巨大的力量搂着马库斯的后背,几乎也要哭出来。他在耶利哥时,从来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的过去,对于那段日子,一直是他心中无法过去的坎。他不愿意与人分享记忆,所以他即使被人敬仰,却依旧被集体保持着距离。但马库斯却不嫌弃他这一点,并且愿意尊重他的“秘密”,不会因为他不想诉说过去,便不向他敞开自己的心扉。

       “重要的是现在,是我认识的赛门,与你过去的经历无关。”这时候,赛门才真正了解了,马库斯在带他一起离开仿生人聚集地,一起去寻找适合的工作和居住的小屋时说的话。

       『我爱你……』他将脸靠在马库斯的肩上,用几乎无法辨析的微小声音说。

 

                                                         TBC